Celeste Boursier-Mougenot at The Curve


 
 
倫敦市中心北邊的巴比肯中心(Barbican Centre)是一個大型的多重藝文空間,此地展演的項目橫跨戲劇、舞蹈、音樂、電影、藝術、設計等類,多層樓的建築包含了餐廳、圖書館、輕食酒吧、無限上網等周邊設施,這層層疊疊的水泥建築裡,甚至還隱蔽地夾藏了一座熱帶溫室花園,使得巴比肯中心不管在硬體和軟體上,都展現倫敦少見的城市風景。
 

複雜的空間裡,要屬弧形藝廊(The Curve)最為特別。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這個空曠狹長的彎曲迴廊因為其獨一無二的空間性,自2006年開幕以來,十二位受邀前來開展的藝術家都特地為了它的特色而重新思考裝置和表現的方式,也因此常有讓人眼睛一亮的表現。

因為在弧形藝廊的展覽總是免費,比起中心內其他需要事先購票的展演場地,此處的展覽更為開放和奔放,藝術家的裝置作品與空間融為一體, 雖能以「裝置藝術」來統稱形容,但只要有新的展覽開幕,弧形藝廊就好像又換了一個全新面貌一樣。

除了特地前來探訪的觀眾,許多人在觀賞戲劇或舞蹈表演前後的空檔時間,也很自然地「順道」走進去逛一圈;這說明了在弧形藝廊展出的作品,作為唯一一個在巴比肯中心的免費展覽,不但必須俱備與空間對話的能力,作品內容還得有足夠的張力和厚度,才鎮得住來自四面八方,對藝術文化擁有各式喜好和想法的觀眾。

這回弧形藝廊邀請法國聲音藝術家賽萊斯特•布爾席爾-穆葛諾(Celeste Boursier-Mougenot)前來開展,首度在英國舉行個展的他,將弧形藝廊打造成了一條充滿感官刺激的人行步道;觀者走進去前,或許已經知道步道底端會有一群吱喳飛翔的小鳥們迎接,但沒有人能預先領會那是什麼樣的感受,走進去以後,才被多種元素交織而成的展覽風景而驚艷。

展場空間夠寬大,不過一次只允許二十五位參觀者進入。觀者首先得翻開鐵珠串成的厚實簾幕,才能踏上一條蜿蜒的木板走道,一片漆黑當中,藉著閃爍的雷射光柱搭配不斷變化的電子投影可以依稀看見走道邊鋪設的沙子和野草,在這裡,還看不見走道底露出的微光,只能聽到遠方傳來的微弱金屬琴音。

弧形藝廊的天花板有兩層樓那麼高,那些投影在牆頂的變化圖形是在電吉他上飛舞彈奏的手指,可是卻聽不見彈奏的旋律,散落在木板走道旁邊的音響也只依稀發出莫以名狀的難辨聲響。

當觀者沿著木道前進,還在滿腹狐疑的想著要把視線放在哪邊的時候,走道底端赫然開展出一片光亮,一大群個頭輕巧、不停說唱的斑馬雀(Zebra finch)在眼前振翅飛撲,唰啦一聲,琴弦波動,鈸聲叮叮,樂音蔓延開來,所有的人突然像被定格一般,慢動作前進,只有眼珠忙不迭地跟隨著這些鳥雀的身影移動,再一次,又一個作品表現向人們展示了當代藝術的奇妙。

展場裡大約有十把電吉他和貝斯,且還是赫赫有名的Gibson廠牌Les Paul款,水平放在支架上,布爾席爾-穆葛諾說這是他「象徵性」的選擇;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大型的鈸,有些放了飼料,有些則承接了清水,斑馬雀會成群的降落在鈸上啄食,也會在吉他弦上排排站,隨著牠們輕巧的身影跳動和降落,奏鳴出來的竟是饒富興味的弦音。

彈奏樂器的是斑馬雀嗎?可是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牠們進行著鳥類的日常生活作息,隨機接觸到樂器時產生的震盪,才透過揚聲器穿透而出;除此之外,還有揚聲器的回聲效果,同時,人們的移動影響了鳥群的移動,藝廊裡的整體環境聲響也回應著這一來一往的互動,這不是音樂會或演唱會的現場,卻是自然而然形成一個無時無刻在變化的聲音有機體。

精巧至極的電子吉他和渾然天成的斑馬雀, 布爾席爾-穆葛諾將這兩者搭配在一起,巧妙地讓人重新思考和看待「發出聲響」這件事和其影射的關係。

「我十年前開始和這些鳥兒合作,至今已經超過十次,牠們似乎永遠不在乎那些牠們製造出的聲音,」他解釋,「從音樂性的角度來說,這是最吸引我的地方,就好像當我那只有十一個月大的小兒子,任意玩弄他姐姐的電子吉他時,他並不是想要創造音樂,但吉他發出的聲音卻非常棒。」

此外,在展場的漆黑走道裡,搭配投影和電子光束的聲音並不是雜訊,而是傳送光影訊號時隨之產生的聲響回應,是他將之放大處理的效果,稱之為影像的「聲音敘述」。 布爾席爾-穆葛諾不要我們注意聲音的旋律或美感,而要我們「聽影像」,揣摩聲音和影像之間的關係。

用文字說明的話,這是環環相扣的概念。過去擁有音樂創作背景的布爾席爾-穆葛諾,不再在意旋律,反而著重在當下聲音和聲音、聲音和樂器、聲音和光影物件等等之間的連結。

「我想要讓人了解的,是我的作品和人生、和當下的生活律動之間的連結性」,他強調展場裝置只是一個操作方式,「我所設計的吉他和鳥兒只是聲音活動的引子,因為我的設置在現場所引發出的輸出回應才是我想要得到的結果。」

他接受音樂雜誌訪問時表示,他有興趣的東西,不是生活中各色聲響混雜在一起而意外形成的曲調,而是當他將聲音經過錄音和後製後,形成的全然不同模型,能繼續和其他的各式聲響串聯而延續。

「他想要人們更注意環繞在生活周遭的聲音,聲音的產生是連鎖的互動和回應,而非強行製造或創作組成,透過現場裝置,他塑造了這樣的音景環境」策展人Lydia Yee這麼解釋。

在開展前夕,巴比肯中心將一小段斑馬雀彈吉他的影片放上YouTube,短短四周內便吸引了五十逾萬人次觀賞,也在網路上掀起大量的討論。許許多多的搖滾樂愛好者深受震撼,因為眼見這些小巧玲瓏的生物竟然能讓電吉他發出極佳的噪音聲響,視覺和聽覺的衝擊加在一起完全打破了吉他手玩音樂時,由「練習臻於完美」出發的想法。

展場裡總共有二十對斑馬雀,公鳥母鳥各半,由Animal Actors這個專業團體提供,牠們從二月底開始,將會一直待在產場裡直到五月廿三號結束,斑馬雀生性活潑,叫聲非常悅耳,而且成日不停說話,完全不怕生的鳥類,布爾席爾-穆葛諾說:「在美國,到處可以看到這種鳥,我懂牠們,我愛牠們,我可以聽著牠們創造出的聲響數個小時,甚至幾天都沒問題。」

布爾席爾-穆葛諾於1961年生於法國尼斯,他過去曾在劇場工作(Pascal Rambert Threatre),擔任專屬作曲人,每每遇上據有實驗性質的劇碼上映,他便有機會嘗試各種不一樣的聲音製作,這十年的經驗也使他習慣將空間這個元素整合在他的創作裡。

直到十五年前,陸陸續續有當代藝廊開始邀請他舉行裝置展,他開始察覺,透過多媒材的表現方式,他的創作能在不同的空間裡變化,聲音形態的表現因此擁有更多可能性。他的作品在世界各地的美術館裡展出,包括美國、以色列、法國、巴西等等。

他曾拿來創作的物件還包括了吸塵器(Harmonichaos, 2000-2006)和街頭的監視器(Videodrones, 2001),透過他的實驗,這些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物件發展出刺激人類聽覺經驗的潛力。問他接下來一步要做什麼,他笑說,下一步是和金魚合作,「我可能會把錄影機沉入水中」,不知道這一回,還會有什麼更有意思的創作出現。

藝術家 April/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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