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符芳俊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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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從杯盤碗碟開始。

 

 

 

符芳俊的<藍與白>作品是一系列家用器皿的照片,看起來好像是一整套的小玩意,在哪裡找到的?用什麼做的?為什麼要用相機拍?誰在使用這些東西?藍色和白色又是哪家商號還是哪個品牌的形象色?這幾張照片輪廓精美,細看之下卻讓人摸不著頭緒,而其實背後有著淵遠流長又有趣的故事。

 

Q:透過這件作品,你想要表達的東西是什麼?

A:我的作品和文化的起源有關。<藍與白>講的是我對陶瓷的研究,中國有千年的陶瓷發展歷史,不過在英國,陶瓷文化好像被他們佔為己有一樣,成為英國文化的一部份,不管是在市集裡還是尋常人家的櫥櫃裡,到處都可以看得到瓷器製品,大家拿著瓷盤裝菜、瓷杯喝茶,甚至瓷器碗盤還會成為牆上的裝飾物,一切看起來都理所當然,瓷器上那幅藍白的中國柳景山水(Willow Pattern)隨處可見,幾乎都成為國民圖騰了。

所以我開始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從馬來西亞來,現在住在英國,算是外來人,對於新的文化總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們東方人很少會把盤子放在牆上,也不會把這些日常生活使用的東西當成文化藝術品來看待;他們這麼珍惜的在用,不同的場合又不同的用具,幾百年來都是如此;還有為什麼我們亞洲人要學西餐禮儀,有些西方人在中式餐廳裡就是可以要求刀叉,而中式吃飯好像就是吃啊…。

 

Q:Willow Pattern是什麼?

A:一個乍看之下很熟悉的東西,卻是你完全不了解的東西,那就是Willow Pattern。柳景盤上頭的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和柳樹,都是我們很熟悉的中國山水畫構圖。可是很奇怪的,我們對這上頭所描繪的故事一無所知,而對西方人來說,卻是一個代代傳頌的中國民間故事[1]

我去了解這件事,才知道,創作這幅畫的人,其實是十八世紀的英國工匠,而且於英國製造,因為當時的進口稅太高,瓷器公司不願意花這筆錢。柳景盤上的民間故事也是他們為了包裝產品而編出來的。

 

Q:難怪在我們眼裡看起來又熟悉又陌生。

A:所有物件的背後都存在著政治性。陶瓷很昂貴,所以是中產階級甚至中下階級想要追求的生活,也因此,當時出現了各種不同版本的Willow Pattern,有一些比較粗糙、價格比較便宜,為了就是讓不同消費能力的顧客都有辦法買到;那流傳到現在,對我們來說就變成一個比較懷舊的操作,跳蚤市場裡也有、而且便宜,當我們用它,就可以跟某某扯上連結(舊時代的情懷),好像是說,啊,我們也有這樣子的瓷器。

我要探索的是,我們到底有沒有權力宣稱,某某文化是自己的,文化有沒有一個所謂的起源。我自己是覺得沒有,文化是因為互相衝擊所產生的 。

 

Q:在台灣,我們也常常討論到底什麼是台灣文化。       

A:檳榔文化、電視文化啊,看<康熙來了>也可以是一種文化,很多時候,我們的問題是,我們把文化過於神聖化,文化一定要那種山水。

這裡的癥結點在於「誰在製造口味」,the taste maker,口味背後的文化操縱和政治議題在哪裡?我對這類東西很有興趣。好比說,我們說到下午茶文化就會有英式午茶的畫面,茶基本上式沒有營養的東西,裡頭有咖啡因,但沒辦法維持你的體力,我的策展人曾經跟我說過,英國人喝茶的習慣是政府鼓勵出來的,當時英國政府鼓勵喝茶,就是不想要他的人民喝太多酒。英國基本上是一個不產茶的國家,能把喝茶變成自己的文化,這背後有很多貿易上的故事。

 

Q:英國不產茶?那市面上那些英國的茶葉品牌是怎麼一回事?

A:英國環境氣候根本無法產茶,所謂的 English Blend 指的是在英國混合,好比說,茶葉從印度運過來後,依不同的種類篩選和混合,因為比例的差異而有濃淡之分。

這類的事情讓我理解到,文化可以是被扭曲的,我們能夠塑造文化,能夠把它磨成我們要的形狀,就像台灣為什麼要有故宮,因為故宮的院長決定我們需要保留的文化就是這些東西,故宮是一個重要的象徵,所以裡頭的物件就顯得重要。

假設,今天如果有人把幾千萬個檳榔包裝盒放在一起,這樣子瘋狂的舉動,大家可能就會忽然意識到這個是重要的,需要重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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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西方也曾經有人以檳榔西施為主題拍過作品,但其中有些影像充滿了異國風情,好像變成景點名勝照一樣。

A:我很希望我的攝影作品能讓攝影師們考慮一下攝影作為媒介的力量,而不是注重在影像給人的視覺快感上。

我因為接觸了攝影,而有機會看到一些過去我沒接觸過的視覺素材,好比說以前的人是怎麼拍照,我運用古老的藍曬法顯影技術在紙上重現青花瓷的藍白圖紋,不過更重要的是,攝影這件事情把我引進了拍照的政治性和拍照的運作過程裡。

為什麼你可以拍我?為什麼我可以被拍?這類的問題,如果可以用攝影來抗拒呈現,如果能通過攝影,讓人相信物件有不一樣的可能性。我的作品裡有一件維多利亞式的浴缸,是這系列裡面裡最大型的物件,以現實的狀況來看,過去的瓷器公司並沒有生產這樣大型的產品,當然也沒有柳景圖騰,可是我們可以想像,如果真的有這件東西它應該會長成什麼樣,我們也可以相信以前人的揮霍程度是可以達到這樣奢華的境界,我用紙把它做出來,是成立的。

這些紙製的仿瓷模型經過拍照而重新呈現,不過它們還沒有到達一個很荒謬的地步,它還是很安靜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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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為什麼要重新翻拍這些紙做模型,只展出照片?

A:因為拍照可以扭曲,重新拍照讓人看不見原本那個紙的感覺(有人甚至誤以為它是真實的瓷器翻拍!),照片本來可以讓一個東西靜止,讓你無限制的去觀察一個東西,可是同時照片也有發法扭曲它真實的樣貌,因為比例、光線、反射,東西是可以被扭曲掉的。

 

Q:就像是有一些攝影師以佈景的方式安排人物和場景,以編導式的方式處理和控制想要呈現的畫面,你的處理方式又似乎更為隱晦一些?

A:拍照的時候我使用大片幅相機拍攝,我有一點想要拍成拍賣會上的型錄,蘇富比古董拍賣會上可以見到的那種,想要讓看的人去擁有它或買下它的感覺。

不過我們能討論的是,作為一個觀者,當他們看到一件無法一下子了解的作品,他們能夠考慮的是什麼?從那邊討論比較會有新的可能性。

如果今天我不是接受攝影雜誌的訪問而是把我的作品搬到一個雙年展去,人家也許會覺得為什麼只有照片。攝影是冷的,影像對我來說沒有辦法摸,而<藍與白>這件作品需要那種距離感,看得到但實際摸不到。

 

Q:未來你會考慮其他的創作方式嗎?

A:現階段我想要做雕塑品,因為我對物件的感受性比較強,在我成長過程中,繪畫對我來說比較有距離感,我並不是在Turner[2]或是Hackney[3]的作品下長大的,我的成長過程被各式各樣的物件圍繞,我有其他的作品用果凍來做,因為果凍對我來說就是非常有存在感的東西,人人都可以煮來吃。

 

 

攝影之聲 issue 1  September/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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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Blue and White Collection, 2010, Digital C-type prints, 20 x 24 i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For more information, please click.

 

 

 

 

[1] Willow pattern上的故事有多種版本,但大多不脫富家女與人私奔,不諒解的父親氣憤追趕,最後放了一把火燒了屋子,兩人最後化成一對鴿子相依隨的淒美愛情故事。

[2] J. M. W. Turner 是英國浪漫主義風景畫家,他擅長描繪光線,對後期的印象派繪畫發展有深遠的影響,英國最具份量的當代藝術獎項Turner Prize 即以他的名字命名。

[3] David Hackney是英國近代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攝影、鐫印版畫、繪畫都是他曾使用過的媒材,他的影像蒙太奇創作,幾乎已成為他的代表風格;最著名的一幅油畫則是<The Bigger Splash>,充滿平面幾何感的構圖和泳池上濺起的水花形成強烈的對比,也成為他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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