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ry 3: 星期五晚上

有時候覺得日子過得好寬廣,有這樣那樣的可能,走在街上全身漲滿了愉快的空氣;有時候覺得好侷限,這樣子也不行那樣子又沒搞頭,跳躍的頭都昏了,實在不懂理應平平淡淡的留學生日子,也會這樣子高低起伏,滋味是有的,但不確定感也伴隨著心跳時時刻刻存在。

一個星期五晚上,因為珍的email邀約,跟課堂上朋友們去酒吧跳舞。之前在做報告的時候,大家就很習慣email溝通,連約個出遊也一樣,主旨為”night out this Friday? ”的群組通告信,也有辦法討論到十五封。

酒吧在柯芬園,音樂劇gone with the wing的隔壁,法國出生長大的黑美女凡妮莎告訴我這是個巴西舞廳,珍說禮拜五九點之後每個人要十磅以上的入場費,所以她和她老公會在八點和八點半之間到。

這天是倫敦天氣變暖後的第一個週末,整個禮拜天氣晴朗的不像話,九點下班的太陽先生堅定的告訴所有倫敦人,不要懷疑,夏天來了。

經歷了又冷又長的冬天與乍暖還是下雪的春天,大家心裡都很高興,人們把桌子椅子拉到戶外,人手一杯啤酒熱烈的聊天。我八點四十五分才出萊斯特廣場地鐵站,為了不想付那十磅且不能抵酒錢的入場費,不管飛奔的鞋子喀喀作響,急急忙忙的跑到酒吧想與其他人會合。

待在倫敦近兩年,去過許許多多小酒吧小夜店,純樸英式酒吧滿街有,也試過很難抓節奏跳舞的英搖舞廳,同志夜店兩次,還有摩登的日式沙發吧,龐克live show,奇奇怪怪的藝廊兼DJ表演等等,反正大多是喝酒找朋友聊天,場子怎麼樣都是做為助興的功能居多。反而沒有試過這種大型的需要打扮以及穿得漂亮還要付很多錢的場地,我想這跟帶我去見識夜生活的人有很大的關係。

即便跑得匆忙兼找路,也還是在九點之前趕到。這家叫做瓜納巴拉的舞廳外頭早已聚集了長長的人龍,而且人龍還有兩條,沒常識的我,不知道一條給VIP和有預約的先生小姐,另一條給普通人們排隊,一下子被搞糊塗了。打電話給朋友,通通還沒到!看著成熟打扮的女士們,一瞬間覺得自己即使化了妝盡量穿得時髦卻好像還是個小孩子一樣。

跟凡妮莎和黛比一起排了半小時的隊,也許這是酒吧生態,也或許是我跟著兩個美女同行,維持人龍秩序的警衛先生不時的前來關照。凡妮莎不用說,兼差當模特兒的她,腿長胸美造型百變,今日頂了個蓬鬆細卷髮型出現,短袖風衣下藏的是緊身無肩舞衣與泡泡短褲; 而黛比穿著一襲削肩露背的連身紅底白點點洋裝,性感可愛讓人驚艷得不得了,羅馬尼亞與迦納混血的她據說曾是迦納小姐第二名,不過當初因為是混血兒不夠黑而沒摘下后冠,之後跳舞的時候她讓我見識到了性感,可愛這兩個形容詞合起來是什麼樣子。

之前在一個韓國朋友的喬遷聚會上,才曉得了原來Bossa Nova這種音樂類型來自巴西,是爵士與巴西曲調的結合。不過這地方是給人跳舞的,當然沒有一首Bossa Nova曲子,全都是快節奏熱情洋溢讓人開心的音樂,我在一杯有新鮮百香果加持的Mojito下肚後,也不自覺地快樂起來,亞洲面孔稀少的尷尬以及第一次與這麼多不是太熟的系上朋友出來的生澀,一下子就不見了。開開心心的在舞池裡蹦蹦跳跳,被吧台當成純情亞洲妹虧以及硬是前來想要共舞的牙買加男生都不構成阻礙。

這一次跳舞,同行的還有正統巴西女生瑪莉亞與俄國女生席妮亞,瑪莉亞過去也是念新聞,不過她說得英文太難懂,所以過去即使同組做報告,也沒有太多深交的機會,這次倒是見識到了她跳森巴的實力,屁股好會扭呀,還有不知道為什麼,巴西女孩子的皮膚倒是都很白皙,跟我想像中的豔陽小麥色肌膚很不一樣。

近十二點離開,穿細高跟鞋的黛比直說自己的腳不行了,凡妮莎更是直接從包包裡掏出平底軟緞的便鞋,直接變裝。愉快地跟他們說再見,說好了下次找他們到家裡後院烤肉,便搖搖擺擺地走到地鐵站附近,想起柳先生在倫敦另一處公園與朋友們喝著酒,稍早之前通過電話說等會兒也許可以在中國城碰面吃點東西,然後回家睡大頭覺。

因為天氣很好,因為路上還是很多人,也因為跟朋友們有了愉快的一晚,所以我還想再喝一點啤酒,也想跟喜歡的人一起分享晴朗的夜空,所以我打了電話給他,造成了一個漫漫長夜的開始。

柳先生因為暗房的機器尚未修復,導致無法放大照片,六點多他就與朋友開始喝酒。打給他的時候,原本說好要他要從天使區附近過來,不過掛了電話沒多久他旋及又打來說,既然妳想喝,那不如來我這邊喝吧,我這邊有名夫,諾拉等等人,妳也認識,中國城附近也沒什麼地方好喝的不是嗎?

我犯了個錯誤,不該聽任喝醉酒的人建議,導致現在想要描述這件事都覺得自己是個笨蛋,想要快速跳過。總之,拖著蹣跚的腳步,走了好大一段路到公車站牌,等了好一會,搭上38路,在人山人海的巴士上想事情,二十分鐘過去,然後發現,我搭錯路線了。

下了車,柳先生正巧打來關心,我沒好氣的說,我在艾克斯路上,坐錯車了,也沒有其他路可以到你那邊,我要直接回家。柳先生一聽,忙著說抱歉,然後馬上在電話那一頭開始發表他與朋友聊天的心得。

“妳知道諾拉來自貝魯特嘛,前幾天他們國家又發生內戰,結果有人拿著槍對她家射擊,她媽媽和妹妹只好逃到山上躲起來耶,諾拉她很擔心,現在也沒辦法搭飛機回去。”

“妳看看,這世界很不公平是不是?還有啊,我告訴他們,我女朋友不管去哪裡,都得申請簽證,前幾天她才去排了好久的隊而且付了好多錢申請波蘭簽證欸。”

“還有,緬甸也發生風災耶,比上次那個海嘯還要嚴重,還有我遇到了一個新朋友,來自西班牙,在念什麼博士…”

還沒聽完整段,我整個人酒醒了一大半,這個人,很顯然是醉到底了,抓著手機猛講,又好像憂國憂民一樣進行著不知所云的談話,突然間我感到厭煩,你朋友諾拉我本來就不喜歡她,如果她這麼憂慮為什麼還跑出來享受英國相對自由的空氣和喝酒作樂?而我身為台灣人需要申請簽證是我的事,你在那頭抱不平還跟朋友們分享讓我覺得奇怪,無濟於事嘛,還有你口齒不清,我覺得你沒有資格憂慮緬甸的事還有談論博士生怎樣怎樣。

“我會走到叉路上去看看有沒有公車到你那邊,沒有的話我就自己回去。”

突然間覺得百感交集,漸漸變得熟悉倫敦又怎麼樣,我還不值得享受這樣的生活,很多事情還是離我好遠好遠,當我走在一個迷人的城市街道上,遙遠的地方有著完全天差地遠的情況,我突然想家,突然覺得不踏實,跟朋友到酒吧跳舞外加見見世面後的好心情,一瞬間消失殆盡。

走到天使那一站後,我看看沒車,直接打電話報告柳先生我們晚點見,滿腦子只想趕快回到自己舒服的床上。

“可是其實你那邊離我這邊不遠耶,天使區和老街區…”柳先生還在企圖說服。

還沒等他說完我就打斷他並生氣抱怨“我跳舞加走路折騰了一整個晚上,再也不想走任何一步路了。”

這時候,除了心裡很嘔喝了醉酒的男友壞了我好心情,也很氣自己何必一定什麼事都要跟男友分享,還有最生氣自己為什麼要不小心搭錯車,更慘的事現在還得花一個半小時搭著夜間巴士慢慢晃回家。

柳先生醉歸醉,腦子還是知道遭殃了,頻頻打電話來直說抱歉,”對不起對不起, I make you difficult…”直到他回到家後也不管我已睡著,還在道歉。

我把我所有的怒氣與那種無意間被挑起的不上不下感全部朝他發洩,溫良恭儉讓全都放到一邊,不過十分鐘後,疲累襲來,夾帶著不痛快的感覺,還是睡去了。

隔日醒來頭痛欲裂,也覺得荒謬好笑,不知道要從中學到什麼教訓好,只有記下來,好一個星期五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