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記憶的消解與荒蕪:敘寫<空的記憶>

 

 

 

 

身為創作者,如何說出連自身都難以全面掌握的命題?

 

記憶,是各式各樣的斷簡殘編,它伴隨著畫面、聲音、觸感、氣味,打亂了所謂的時間與空間概念;念舊者,即使是面對著愉悅的記憶,也可能因為它早已逝去而憑添無比喟嘆。記憶難以捉摸、收藏,人們總是存著這樣那樣的思量,可是把它放在最隱晦的地方,在所有容易毀壞的事物下面,正因為它是解讀之下的產物,也只能接受人們意志的凌遲,然後逐漸崩解、消逝,疊附在時間軸之上。

 

《空的記憶》擁有一個很高難度的主題,導演周東彥不僅嘗試以記憶為題創作,更直接地面對記憶本身所持有的「空」,從他所創造的畫面中,所有合理的空間概念都被乾坤扭轉,成了綿延不絕的甬道。門縫、迴廊、天台、床鋪、電視、大賣場,每一樣都成了既陌生又疏離的存在,跳轉的影像打壞原有的認知,似乎明白地宣告記憶最終的亡佚宿命,創造了形而上的詩性體驗。

 

他透過360度的環景技術,明白地讓觀者看見鏡頭所能掌握的最大限度,有如上帝的全知之眼一般,一切無所遁形;然而,這份360度的「看見」似乎不俱備傳遞訊息的意義,舞者周書毅也必須重新拿捏肢體的搬演和空間調度,種種的設定,是否提供了觀者關於生活的線索,還是帶來了更多的躊躇?

 

觀者應該從何理解《空的記憶》?記憶是被誰、又用什麼方法被掏空的呢?導演為什麼要執著在這個滑溜、又莫以名狀的主題上呢?可能每個人都會直覺地丟出一連串的詰問,但卻只能在全景影像所帶來的矛盾當中,無意識地把記憶拿起又頹然放下。

 

電影導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曾說:「談論一位藝術家尋找他的主題是錯誤的,事實上,主題在藝術家的內在中生長,好像果實,然後開始要求表達,就跟生小孩一樣。一位詩人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拿來驕傲的,他並不是那個狀況的掌控者,而只是一位僕人,創作是他存在的唯一可能形式,他的每一件作品有如訂定的契約,他無權去廢止。對他來說,他必須保持警覺,這些契約的排程已經臨屆且成熟,如同自然而然發生的所有事情,他必須對想法保持信念。這份唯一的信念鏈結了一份有系統的畫面,透過它,能夠閱讀生活的秩序。」

 

也因此,我大膽地假設,周東彥並非正在尋覓記憶的面貌或出口,而是在談,人面對記憶消亡時所感受到的無能為力。

 

人們總說影像可以傳遞真實,也可以是被詮釋的真實,他所使用的攝錄器材Ladybug最為人所知的功績是為Google 建立了360度全視線街景探勘系統,只要連上網路,使用者能夠透過Google Map踏遍並見到全世界大部份的地方,威力強大。這種漫天蓋地的影像抓取技術似乎不帶任何的影像層次與張力,實用性科技讓我們失去了對觀看的控制,所有的事情皆受到記載,但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然而,回過頭來看Ladybug在《空的記憶》中的運用,這份影像特質卻恰巧造成了特殊的效果,畫面與現實並存、也與現實對立,Ladybug像是一張巨大的補夢網,記憶隨著畫面的流動而擱淺其上。

 

舞者周書毅則在這場製作當中,扮演了畫龍點睛的角色,大量的環景影像,透過剪輯、編製,彷若他個人內在流竄的吉光片羽,他似乎是困在記得和不記得之間,不靠眼睛看,而靠肢體探索;影像中偶爾出現自己的身影,模糊而遙遠,與真實的他相對,讓人不確知他是否在抵抗記憶的流失、還是暗示你我最終會面對的大腦功能漸進性退化。

 

若從臨床來看,記憶分成「目前存在於意識狀態下」的短期記憶,以及「目前雖不在意識範圍內,但是經過長時間之後仍可由回憶或再認而獲得」的長期記憶,或者,能夠證明有記憶這件事情的,就是或長或短的時間流逝吧。

 

《空的記憶》針對記憶的探討,也讓我想起藝術家Christian Marclay的作品《The Clock》,該藝術家費時二年,搜羅了數千部電影,將畫面中出現鐘或錶的片段擷取出來,按時刻排列,每一分鐘都不缺漏且和時鐘一樣準確無誤,組成了一部恰恰好二十四小時整的影片;影片毫無連貫劇情,但非常引人入勝,當觀者興味盎然地觀賞畫面中出現的時針分針,並有意無意的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同步分秒移動,也才猛然意識到,我們從來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完想做的事情,可是現在竟待在銀幕前「花時間」看著時間流逝。

 

如同《空的記憶》背後所隱含的時間命題,日子運轉並不一定會帶來或帶走什麼,記憶的存在和消滅可能也只是時間流逝的正反面,不可抗拒,也終究難以言喻,想得越深,越能從中感受到它所帶來的巨大荒蕪了。

 

 

展前導讀 September/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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