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Stezaker at The Approach

Tabula Rasa I, 1978-9

 

約翰˙史泰斯卡(John Stezaker)於1949年出生英國, 是七〇年代攝影藝術的先鋒群之一,他的作品風格特異而影響深遠。若想撰寫一篇有關他的文章,關鍵字裡不可少的必定會出現抽象拼貼、超現實主義、後杜象、拾物(found object)等等相關辭彙,然而,他的作品並非如早期超現實或達達主義那樣精巧怪誕,反而擅於重組和挑選,確切的說,他的精闢發現而讓中規中矩的攝影文件一轉眼變了身,至今仍持續創作發展的史泰斯卡,以鬼才般的剪刀切割手法,為「觀看」這一個行動創造了豐富的意義。

史泰斯卡蒐集各式各樣的照片,來源包括舊雜誌、網路拍賣、電影劇照、復古明信片等,並利用不同的裁割和拼貼手法創造一系列的作品。作為藝術家,他的創作比較趨向於再現,大量的圖像蒐集使得他擁有源源不絕的視覺素材,史泰斯卡說自己幸運的地方在於,他從來不需要擔心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他總是會發現新照片,而案頭上的照片也永遠有新的組合方式,他的靈感和創作因此不停延伸。

觀看,作為一個行動,有很大一部份是建立在史泰斯卡對影像重組的著迷上,透過拼貼,他玩弄了影像本身作為訊息載體的能力,照片不再俱備當初印刷或發行時的目的,反而形成了獨立的物件,一個脫離原本的視覺效果、擁有自主特色的物件。

他從來不使用電腦或數位科技完成這樣的效果,不管是上下置換或者是拼接,這些對影像進行重組的過程,在形式面和抽象面上,都俱備「分裂」的意義。

在這個部份,史泰斯卡分說自己是作家莫里思˙布朗修(Maurice Blanchot)的跟隨者:「影像必須透過『死亡』這個過程,才能褪下自己原先平凡的指射意義, 並且重獲被看見的可能;我不確定這方式是否理想,但的確能作為一個具指導性的準則。」

倫敦東區的一家私人藝廊(The Approach)現正展出他的作品,以Tabula Rasa為名,將史泰斯卡自八〇年代中期的作品和他的近期拼貼整合在一起。

展場位在僻靜小巷,一家頗受歡迎的古老英式酒吧二樓,參觀者須從酒吧內的狹窄入口拾級而上,雖只有兩個房間,但採光明亮,木質地板搭配著寬敞挑高的工作室空間,掛了史泰斯卡的作品,比較小的房間則作為展方人員的工作區,有一個堆滿書籍直到天花板的瘦長書櫃。如同其他散落在此區域的藝廊和工作室一樣,The Approach 藝廊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專屬自己且獨特的氣味。

Tabula Rasa來自拉丁文,照字面的意義直接翻譯成英文的話是平滑光潔的石板(Clean Slate),因為尚未刻字而空白,所以有全新的經驗、毫無成見等引伸意。一位來自愛沙尼亞的作曲家阿沃˙帕特(Arvo Pärt)使用了這個名字作為其作品名稱,據說和作曲家或藝術家面對空蕩舞台或空白畫布的恐懼感有關。

由此得到靈感的史泰斯卡,並非出自於同樣的恐懼而進行創作,相反的,他在照片上剪下一塊四邊形,再將照片貼到空白紙板上,使得鏤空的地方形成了像是畫布或是螢幕一樣的幾何空白;他藉由移除的方法,卻讓照片裡增生了一個好似舞台還是電影銀幕一樣的超現實空間。

對史泰斯卡來說,這塊幾何空白是他的幻想空間,滿足了他對重組影像的入迷,就憑這樣一個簡單的割除動作,他卻因此能夠創造想像的、虛構的舞台影像。

除了幾何圖形之外,史泰斯卡也以銳利的角度,切開照片,猛一看好像是電影拍片現場所使用的強力探照光束;有些照片則是割開四邊形之後,再以巧妙近乎精準的方式重新組合,許多手腳頭臉的錯置只能說絕妙,這些被他拿來拆解運用的黑白電影劇照顯得更有想像空間與視覺張力。

Untitled (For Angus) Film Still Collage I, 2009
 
 

史泰斯卡的拼貼美學裡,除了以空白凸顯戲劇張力之外,他亦曾製作其他的系列命名為婚姻(Marriage)和面具(Mask)。

婚姻系列作品為數十張拼貼人像照,他大刀一剪,將復古黑白照片裡的男男女女人像照一分為二,再行左右拼貼,看著這些男女在髮型、眉睫、鼻梁和唇齒之間的絕妙連結,很容易理解史泰斯卡又幽默又犀利地暗示了男女雙方因婚姻結合而帶來的種種體會,這些扭曲的面容乍看令人捧腹,但仔細一想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婚姻的面貌。

在他的面具系列裡,改以人像和風景照片結合的方式,為照片人物創造了驚悚又華麗的面具。無論是壯闊的峽谷、瀑布還是海岸邊的隧道風景,他不過將之置放在人臉上,卻創造了觀看的驚奇,照片男女的頭像好像成為一個個立體的雕塑品,帶著錯落凹凸的紋理曲線;有時又因為風景照片構圖關係,使得觀者好像一眼窺盡了腦內構造,甚至穿透了腦袋,直接到達照片人物的內心異想世界。

明明只是注視著一張靜止的照片,卻因為觀看時的產生的知覺錯亂,在人像和風景之間轉換不停,觀者腦內的自行成像的視覺變化可要比<哈利波特>小說裡,會移動會說話的人物照片還要來的更為豐富精彩。

 
 
 

Marriage (Film Portrait Collage) LVI 2007

 

foto2
Mask XXXVI 2007
 

史泰斯卡將他對生活的犀利觀察帶入拼貼創作,卻通常藉由再簡單不過的手法,從而玩弄和扭轉了觀看的方式,要人折服。他說拼貼是非常直接和親身的手法,也因此超現實,是一種觀看每日生活的方式,當人們問:「呈現在眼前的,是什麼?」透過理解這抽象的拼貼感知,人們由此觀看並察覺日子裡各式各樣獨特的時空。

有個重點是,他的創作並非只是永無止近的蒐集照片,然後從資料庫裡調閱檔案,並機巧地玩弄照片排動手法,反而有點像意外相遇或不經意的發現一樣,在電光火石的瞬間領會到只要細微的操縱就可表現深意。

史泰斯卡解釋:「我想讓觀看我的作品的人,也能感受到我面對同樣系列的照片時,曾有過的迷惑感覺。」

好比說,他曾經夢到自己漂浮在橋底下,由於那個夢境過於真實,他感到相當詭異;當朋友介紹他一本書,書裡提到人們對生前或死後的感知,常常建立在橫渡一座橋或穿越橋上橋下的畫面上,他感到心有戚戚焉而開始蒐集橋的照片。

當有一天,他不小心將其中一張橋的照片上下翻轉,就在那一秒鐘,他頓時明白了,那樣的反射畫面正是他所要的,接下來,他只消將所有蒐集來的照片一一上下顛倒,一個系列作品於焉成行。

這些利用已經存在的照片影像創作也是史泰斯卡的堅持,他說自己還在藝術學院裡念書的時候,就開始思考,藝術並非獨立於世界和社會的產物,他說:「身為一個藝術家,我也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每一部份獨立出來,說這個部份是具藝術氣息和思想的我,那個部份是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我。」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他決定嘗試搭起這樣的橋樑。在影像的世界,他認為我們應該生活在各式各樣由圖像構成的文化裡,而不是去追隨一個未知的影像桃花源。在當時,他深受法國左翼思想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所著的一書(Society of  the Spectacle)以及其對拼貼的興趣影響,所以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就下了這麼徹底的決定,只使用已存在的影像而不是畫畫(他當時的主修是繪畫)。史泰斯卡的決定和他對拼貼影像的著迷執著讓他的作品保持獨特,即使是四十年後的今天,無數當代藝術家風起雲湧,也依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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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titled (Film Still Collage) XXIX, 2009
 
 
 


Untitled (Film Still Collage) XXVII, 2009

 
Untitled, 1977-8

 

 

All images courtesy John Stezaker and The Approach

 

For more images:
http://www.theapproach.co.uk/artists/stezaker/
http://www.theapproach.co.uk/exhibitions/tabula-rasa/

 

藝術家 April/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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