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寫韓國當代藝術

Headless body found in Thames 21 April, 2007, Ayoung Kim

 

 

 

一樣來自於東方,但韓國當代藝術並未像中國當代藝術那樣用附有爭議性的政治符號建構起西方對其的認知。近幾年來韓國藝術家們以多元開放的姿態及對媒材的運用,越來越多地吸引了來自國際藝術市場的視線。

 

 

八月末的晴朗下午,我與幾位年輕藝術家朋友在東倫敦Shortdich一帶碰面。有陣子沒聯繫,大家交換點生活心得,主要目的是拜訪韓國藝術家金雅瑛(Ayoung Kim)在I-MYU Project 藝廊的個人攝影展——瞬息浮生(Ephemral ephemera)。

走在夏洛特街上,放眼望去滿是風格獨具的店家和設計師工作室,展場就在其中一棟現代磚樓裡的二層。

這回是金雅瑛第一次在倫敦的個展。2006年開始的創作,而今已在韓國各地美術館和藝廊辦了不下數次展覽,年紀輕輕的她,攝影作品已受韓國當代美術館收藏,也曾遠征德國、匈牙利,在藝術博覽會和雜誌裡出現,欣賞她作品的人,多讚她游離平面和立體之間的前衛呈現。

 

韓國新興藝術家

認識金雅瑛是三年前的事,這回再度和她碰面,可以看出她作品的成熟度,規格和氣候皆不可同日而語。讓人開始思忖,是否正在見證她作為一個潛力藝術新星的快速發展。

「瞬息浮生( Ephemral ephemera )」是一系列平面影像作品,不過照片背後的創作歷程和故事卻意味深長,典型的藝術家自我反思。

「幾年前我一度患上失眠,沒有食慾也無法出門和人碰面,當時的我對人存在的意義感到絕望至極,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那時候她人在倫敦,看著報上的新聞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麻木和無所謂的感覺,「我開始思考,為什麼人們知道自己不管做什麼,未來終將一死,卻依然願意生存和挑戰,這麼荒謬卻又執著的信念到底所謂何來。」

Ephemra這詞(源自於希臘文),有朝生暮死的意思,同時,也用來指稱那些在喪失功能之後變得俱有收藏價值的紙製物件,像是過期報紙、破舊文宣品、復古明信片等等。就是這「朝生暮死」和「變得具有收藏價值」的相衝突含意,激發金雅瑛的創作靈感,紙製品的壽命既短暫又永恆,竟和人的生命價值一樣。

她蒐集報紙上的社會新聞,根據文字描述,利用紙模和各式素材建造立體的模型,重塑事件發生的場景;而後,在攝影棚裡架起了大型膠卷相機,精心安排燈光投射的角度,重新「還原」現場。

她親手搭建如舞台一般華麗卻氣氛詭譎的新聞場景,暗示著紙模搭建的舞台也只有短暫的壽命,日日更迭替換的新聞也不過是只存在當下的短暫事物;她似乎是想要驗證,這是否是人人都會感受到的錯覺。

她著迷於存在主義大師卡謬(Camus)所說的,存在本質的衝突性 。 「瞬息浮生( Ephemral ephemera )」這個作品體現了人生在世,對自我認同和追求的永恆匱乏與不完滿,透過平面攝影對立體紙舞台的再呈現,將影像推向藝術作品的層次。

 

多元奔放的風格

根據香港佳士得中國二十世紀藝術及亞洲當代藝術部門專家群的分析,「多元奔放」是韓國藝術的一大特色。這是因為韓國教育和社會系統以對技術的專注而聞名,也呈現在當代藝術的進程和發展裡,由於藝術家背後有成熟的技術面支撐,使得他們能夠開放的實驗各種媒材和風格。

對藝術愛好者來說,欣賞韓國藝術的角度便不再以國籍為歸類的依據,而是透過欣賞藝術家各自詮釋的所見所感,從中得到共鳴。拿金雅瑛來說,她的創作帶領觀者進入存在主義的世界,其他常見的議題包括了全球化,不少韓國藝術家也以當代社會人們共有的疏離感和日常生活經驗為主題進行創作。

香港佳士得專家提到,若是拿韓國來和中國或日本藝術比較,更能清楚看出韓國藝術作品的各自獨立性;中國當代藝術以文化革命等歷史裡頭的政治性作為號召,日本藝術則受到漫畫和御宅族等在地文化民情的影響,在視覺呈現和內涵都有很大的不同。

更進一步來說明,中國自建國以來獨具的歷史和文化思惟成了多數作品裡的中心,以「爭議性」建構起西方的認知。芝麻藝廊在倫敦以經營亞洲藝術品著稱,經理人弗里曼(James Freeman)談到中國當代藝術和韓國藝術的不同點時說,中國藝術家常使用經典的政治符號,例如毛澤東的頭像,因此成為西方人進入中國歷史和近代政經地位的極好入門。

弗里曼說:「一樣來自東方,但韓國藝術並未和西方的文化和資本歷史形成鮮明的對立,彼此之間的衝突性也低。」

也就是說,韓國藝術的精彩則在於運用美學上的創意表達對東西文化磨合的了解。這和其國家發展有很大的關係,韓國在1953年結束國內戰事,近六十年來,經濟成長的速度驚人,目前已是全球第十五大經濟體,向全世界展現出快速復原的能力。對韓國藝術家來說,他們在思考的議題多半和經濟、科技發展帶給個人和整體社會的衝擊有關,固由此延伸,呈現在作品當中。

 

成長中的韓國藝術

從藝術市場來看,來自韓國的藝術品行情在亞洲有逐年看漲的趨勢。不過韓國藝術品的價格尚未受到市場炒作和哄抬,對收藏家來說是非常值得下手的投資。香港蘇富比當代亞洲藝術部主管林家如說:「韓國藝術的地位正在成長中,相較於中國藝術品動軋上百萬美元的價格,繪畫或雕塑品的價格是非常合理、吸引人的。」

她拿活躍於西方世界的徐道濩(Do Ho Suh)作為例子,林家如說:「徐道濩最貴的作品也不過六十萬美元,但有些中國藝術家的作品最高可有六百萬美元的賣價。」佳士得倫敦去年夏天拍賣他的作品「Some/One」, 即便成交金額超出預估價碼的一倍,是同場韓國藝術家中成績最好的一位,成交價也只達五十萬英鎊。

首爾拍賣行執行董事沈美成則說明徐道濩雖是來自韓國,也曾在49屆威尼斯雙年展裡代表韓國亮相,不過他算是歐美國際藝術大展裡的明星,只在韓國有過一次大型個展,在亞洲尚未打開知名度。

另外一個例子是已過世的白南准(Paik Nam June),這位在數碼藝術的領域裡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的藝術家, 被喻為錄影藝術之父,其重量級的成就在東西方都受到認可,作品《凝視佛祖》去年四月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依然以較可親的一百八十二萬港幣成交。

2004年十月,佳士得拍賣十六件韓國藝品,這是韓國作品第一次在香港佳士得拍賣行裡亮相,四年後,市場上探詢的聲音越來越多,即便在不景氣到達高峰的09年冬季,拍賣總成交額依然高於前一年冬季的兩倍以上。

香港佳士得方面認為在香港這個多國籍和多文化的中西交流站裡,推廣韓國藝術並非難事,因為韓國依然包含在大東亞藝術圈內,許多文化概念和思想依然是共通的,透過恰當的介紹,不管收藏家來自西方還是東方,都可先透過了解東亞藝術圈的內涵來深入認識韓國當代藝術。

拍賣行的交易給了許多具有潛力的韓國藝術家機會,進入不同的市場;由2009年起,蘇富比將合併於全球舉行之當代亞洲藝術拍賣,改於香港舉行一年兩次的「當代亞洲藝術專場拍賣」。 林家如也說,透過頂尖拍賣行的推介,位在亞洲的藝術愛好者也能接觸到少數只在西方美術館裡活躍的韓國藝術家。

首爾拍賣行沈美成則認為並非所有類型的韓國藝術都適合介紹給亞洲收藏家。她說:「我們的顧客有百分之八十來自亞洲其他國家,他們對韓國當代繪畫並不陌生,但他們買下畫作並非因為來自韓國,而是因為作品的突出表現,由於韓國藝術的創意和多樣性,使得首爾拍賣行收件時得特別審慎評估國際買家品味和市場走向。」

 

與西方市場接軌

熟悉中國藝術市場的林家如點出韓國藝術市場未來的走向在於和國際接軌。她分析,每個市場的接受能力不一樣,中國當代藝術開始勃發的火苗是從西方點燃,而近年來中國大陸的買家本身亦相當支持中國藝術的發展。

縱觀亞洲市場,韓國藝術所受到的矚目算是起步階段,以易保存的平面作品為主,和國外專業買家廣泛的收藏方向依然有些差距,也因此造就了成長的潛力。「一但兩邊市場接軌,韓國藝術品價格的發展空間是很大的。」林家如補充。

回到倫敦,大大小小的藝廊卻不計奇數,許多韓國藝術家如金雅瑛在倫敦接受西方藝術教育,也在當地展露頭角,芝麻藝廊經理人弗里曼表示,近年來這樣的例子更是顯著增加,人們不在乎藝術家們來自哪個國家,整個藝術市場總是期待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們擦撞出的火花。

現階段的西方藝術市場,雖然對韓國藝術家的認識比不上中國,但已展現出高度興趣,去年六月,一批已頗具知名度的韓國藝術家,在切爾希史隆廣場旁的薩奇藝廊(Sattchi Gallery)開辦展覽,此展名為「韓國之眼:月亮世代(Korean Eye: Moon Generation)」。

展覽背後創始人為一運動媒體公司總裁西克利塔(David Ciclitira),他是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榮譽會員,除了在學院內見到優秀的韓國藝術家新秀,多次往返倫敦和首爾的經歷讓他體認到了韓國當代藝術的勃發和多元,於是從2009年開始,與倫敦最大藝術拍賣行之一菲利浦公司(Philip de Pury & Company)合作,打算有計劃地介紹韓國新興藝術到2012年倫敦奧運。

此展期長達四個月,是倫敦第一個以「南韓」作為號召的大型藝術展售,策展人和贊助商都盛讚韓國藝術家帶給西方國際的震撼。

選在薩奇藝廊展出亦顯現出特殊涵意,藝廊擁有人查理斯薩奇(Charles Saatchi)在九〇年代初期,投資一批還在金史密斯大學就學的年輕藝術家們,隨後引領起一股年輕英國藝術家旋風(YBKs: Young British Artists);移到現址後的薩奇藝廊也開辦了數個以國籍為分類的大型展覽,新中國、新中東、抽象美國都曾是秀場主題。

韓國新興藝術家不斷出現,藝術市場正透過各個管道茁壯,香港佳士得亞洲當代藝術部專家做出如此比喻:這個邁向成熟的過渡期有如八〇年代的紐約藝術圈,年輕一輩的藝術家們受到拍賣行和商業藝廊的青睞。

 

在商業之外

韓國藝術作為中國藝術之外的新興選擇,對有意願了解更多的藝術愛好者們來說,有機會接觸藝廊經理人或是拜訪展覽都是非常好的選擇。香港蘇富比林家如建議初期可從了解藝術家的學術背景和參與國際大展的經歷著手。香港佳士得專家則建議收藏家觀察藝術家未來成長的潛力和其作品獨特性。

我在倫敦I-MYU藝廊遇見了一位匯豐銀行的高層主管高曼(Philip Gowman),他喜愛韓國藝術文化,四年前開始從投資藝術的角度經營博客(londonkoreanlinks.net),現已成為英語世界中最完整巨大的韓國資訊頻道。

又如去年度的威尼斯雙年展,韓國館展示了粱慧圭(Haegue Yang)的大型裝置藝術,踏進館場,即刻感到屋頂天光和各式彩色百葉窗形成九拐十八彎的空間感,說是雕塑品又讓人感覺不到材質的壓迫性,加上機關控制的空氣機和電扇,加入大自然的味道和微風觸感,觀者的共鳴就存在無形的詩意感和實質的感官交錯之間。她的作品也許就收藏性和展示性來說,並非那麼容易從入手,所有接受採訪的拍賣行也一致同意仍須再觀察幾年,但她替當代藝術界所締造的景象卻是不容忽視的。

如金雅瑛所說的,身為藝術家,其責任在於如何盡力詮釋作品,刷新藝術環境的視野,面對各方評價更需持開放態度。新一代的韓國藝術家們正在徹底實踐全球化,他們是一個整體,向歐洲和世界展示韓國藝術的多元和流動性,並各自綻放。

 

 

 

 

 

 

原文較長,編輯過後的版本登於 FT 睿  April/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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