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thew Day Jackson at the Hauser & Wirth Gallery

登上五月號《藝術評論》雜誌的封面藝術家是誰?馬修˙戴˙傑克森(Matthew Day Jackson)?這個問題丟出來,倫敦藝術圈恐怕還有不少人會有點遲疑。
 
然而他的排場一點也不小,這位美國藝術家在倫敦的首度個展,給了Hauser & Wirth 藝廊來經手(該藝廊與GagosianWhitecube並列倫敦三大私人商業藝廊);展覽開幕前,《藝術評論》雜誌的總編親自前往他在紐約的工作室進行專訪;開幕當晚的派對設席之地,更包下了市中心一座古舊華麗的喬治亞樓房,門牌33號的Portland Place,正是電影《The King’s Speech》裡,英皇喬治六世與口吃治療師萊諾對話的拍攝場景。
 
根據Art Price提供的調查,傑克森的作品在2006年的時候首度進入拍賣,當時一件作品不過區區3800歐元,往後的四年,他活躍於歐美各大展場,作品聲勢逐漸水漲船高。最戲劇化的是, 2009年,他的創作受到藝廊經理人Emmanuel Perrotin的賞識,竟然一躍上升到了七位數字,一件作品在去年二月的佳士得拍賣高達五十七萬歐元,創下天價新高。
 
另外其他三件作品拍賣加總之後共一百零八萬歐元,一口氣讓傑克森擠身2010年全球十大當代雕塑藝術家之列,而今年,他才37歲。




 
藝術圈大筆的金錢數字總是讓人目眩神迷,市場的操控與需求,有時候讓人詫異那是否是發生在月球的事件。然而,最終還是要回歸到作品本身,在藝廊裡,一座長十二公尺,寬兩公尺的巨型「壁畫」,取名為,大小、比例和角度皆和印象派大師莫內最著名的睡蓮畫作如初一撤,不過他以雷射蝕刻的方式,製造出有如月球表面一樣的效果。
 
這幅作品的氣勢驚人,站在面前,可以深深感受到大片而蒼涼的異世界奇觀,不過也引發了疑問,為什麼要取樣莫內的畫?「莫內的繪畫技巧是革命性的,他重新詮釋了光影和風景的關係,人眼其實分不清自己是看著水上的睡蓮、水底、還是水面對天空的反射,」傑克森說話很快,給的東西很多,他說某天他想著,「莫內的睡蓮畫,根本不只是一幅平面的風景畫,水面反射的藍天白雲,其實是地球立體的樣子,我複製了月球表面的樣子,你回想一下,當初阿姆斯壯登陸月球,他打開太空梭的門漫步,在地面插上一只美國國旗,人們看著電視上光禿禿的月球表面歡呼,可能也有不少人同時打開窗子抬頭看月亮,不過,其實他們是看著一個夢——阿姆斯壯的一小步,造就全人類一大步的探索夢。」
 
「掛在天頂的月亮,在這裡已經變成了粗糙的月球表面,反射了我們對外太空、對未知的無盡探索。」聽著他的解釋,我開始察覺到他的作品除了帶給人們視覺上的震撼,更隱隱流露出一股幾乎察覺不出的諷刺,那是冷靜又審慎的手法,拿印象派大師的傳奇性繪畫手法拿來做借鏡,所有的歷史細節好像一瞬間匯聚成無形的洪流,觀者只能臣服,在他的龐大作品面前靜默。
 
傑克森是一位絕頂聰明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帶著直逼心口的銳利美感,每件作品都有深刻的意涵。說他聰明,是因為他總挑選人類世代裡最讓人震撼的事件,把它們搬上創作的舞台;而他又極富天才,精準又明確的挑逗觀者的視覺神經。他的作品不好懂,可是懂了之後讓人不得不承認他把複雜的事件說得絲絲入扣。
 
「了解自己的創造力就和了解神一樣,」在訪談裡,傑克森重複的說自己總是盡可能的保持開放的心胸,「我指的不是宗教裡的神,而更像是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傑克森被盛讚為他這一代最富創造力最不設限的藝術家之一,他在0809年之間在麻省理工學院的視覺藝術中心(MIT List Visual Art Center)裡擔任駐點藝術家並舉辦個展,學院裡的豐厚科學資源給了傑克森強力的奧援,也更柢定了他大量考察的創作風格。
 
最讓人感到興味和疑惑的是,身為藝術家,追究事物存在意義的同時,他為什麼也同時探究科學,並且絲毫不覺得有任何衝突?
 
他曾發表過一句話:「科學發展不過是一種層面的人類演化。」對他來說,藝術家就像科學家一樣,調查世界上種種現象的發生原因,換句話說,都是人們對未知的探索。
 
不過,與其說藝術創作是他對未知的掌握,倒不如說他嘗試在他的藝術裡扮演指揮一切的主宰者,端出海納百川的態度,欽點每一件事物的關連。這場展覽裡最大的亮點,是一座閃著銀光的飛機頭巨型雕塑,他拿當初在日本廣島投放原子彈的B-29戰機作為模型,重新修復打磨,使之回覆到最原始的出廠狀態,參觀者可以爬進座艙,透過玻璃想像當初駕駛者投放原子彈後,目擊世界毀壞、並見證新世界誕生的戰場時刻。
 
「B-29戰機是有史以來花費最高昂的軍備機種,它飛得比所有的子彈還要高,所以它是最完美的殺人武器,二次世界大戰破壞了一切,人們不必加入軍隊就付出了代價。」傑克森看著我,鏗鏘有力的吐出這一字一句:「不過,這場悲劇也做到了『快樂』永遠做不到的事,它帶來了全新的世界,戰後我們重新發展科技,我們研究人體、我們鑽研基因、我們甚至還研究金魚,總之我們為了擺脫輻射而開始了一場努力打造更美好世界的夢想,」他停了停,說:「恐怖和美麗其實是一張紙的兩面,是不是?」
 
訪談的時候是大白天,我卻不由得升起了暈眩感,他的作品裡有太多的死亡,這架飛機如此安穩的停放在藝廊的空間,簇新、精緻,卻實實在在的提醒了觀者它曾經縱橫戰場的血淋淋殺戮畫面。
 
傑克森的創作將雕塑品帶進了另一個新紀元,雕塑品不再只是公共性質的藝術,也不再只是抽象的視覺素材,他的雕塑作品裡富含細節,每個小元素背後都有原因和理由;好比說,支撐這座 B-29戰機頭的底座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支架,那是傑克森取樣建築大師Buckminster Fuller所發展出的投影式地圖系統(Dymaxion Map)所完成的幾何形鋼樑底座,這位建築師認為這種地圖的畫法比起其他的地圖,更能接近地球的全貌。傑克森用在這裡,祕密地凸顯了這架飛機站在世界之上的隱喻。

傑克森今年初已在義大利波隆納現代美術館辦過個展(Museo d'Arte Moderna di Bologna),結束這檔在倫敦的展覽之後,這些作品則會繼續前往瑞士硫森與荷蘭海牙等地重要美術館展出,可以預期接下來的一兩年,歐洲將會是這位美國新興藝術家呈現作品的舞台重地。
 
 
正如所有大師一樣,傑克森也創作了不少自畫像,不過呈現的方式可和傳統的表現方式大相徑庭,他寫了一首歌取名叫<每件事都相互牽連>Everything Leads to Another),請朋友譜上曲,更拍成了一支音樂錄影帶,影片裡,他化身成一位饒舌歌手,又唱又跳,以流行音樂的表演方式對所有觀眾大唱他對藝術的理解,歌名也畫龍點睛地成為此次展覽的名稱。
 
此外,展場中還有一幅照片<, 37歲死亡>Me, Dead at 37),是他躺在燃燒木柴堆上火化的場面,雖然只有腳底板露出來,不過重複曝光的拍攝技巧卻讓這張照片看起來寫實又逼真,他在35歲的時候拍過另一張躺在棺木裡的死亡照片,他說:「我的計畫是,我會拍攝這一系列的作品直到八十歲,一直到我去世那天,我會請那時候還活著的朋友拍下我真正死掉的那個畫面。」
 
「就跟蛇蛻皮一樣,每個人都不斷的在變化、在成長。我現在有一個一歲半的兒子,當我知道我妻子懷孕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生裡面有某些東西必須被遺留在後頭了,而唯一能夠把那些東西拋下的人,是我自己,我脫下這層皮,好像經歷一次死亡一樣。」他這麼解釋。
傑克森以重獲新生的態度來看待死亡這件事,甚至在展覽開幕的晚會上,他還請了全倫敦最棒的麵包店烘培了一尊外型、大小都和真人一樣的「蛋糕」,上頭灑滿了草莓、櫻桃,邀請所有與會的賓客一同分食,所有的畫面都由一架高高懸吊在天花板的攝影機給錄了下來,未來將會製作成影片。
 
這些還不夠讓他過癮,傑克森著迷於短程高速賽車,他早已於兩年前拿到專業的駕駛執照,現階段的計畫是,他將與專業技師合作,親自打造一輛時速可達160英里的賽車,並且親自上陣比賽一年,或是直到這輛車性能毀損為止,這輛車最後也將會成為他的雕塑作品。
 
很顯然,「扮死」已不足以吸引他,藉由機械引擎體驗高速,也許是他嘗試碰觸極限的方式。傑克森有計劃的拓展他的探索領域, 為自己建立起一個不容忽視的角色,他說:「我不害怕死亡,駕駛賽車時我需要強大的專注力,所有敏感的神經都被挑起,那和我在工作室裡創作時沒有什麼兩樣。」
 
 
 
Installation view, 'Matthew Day Jackson. Everything Leads to Another', Hauser & Wirth London, Savile Row, 2011
© Matthew Day Jackso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Hauser & Wirth
Photo: Peter Mallet  (except the first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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