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先生之前

倫敦舞台 
 
每次回台灣,和新舊朋友聊到倫敦,大部份的人都會有點反應,也許提到一位傾慕的藝術工作者,或是一場關注的展演。倫敦市不大,有意思的事情卻說不盡,每個人似乎都能發現一個位置投注他的激情。
 
倫敦人,花錢看表演看展覽和吃飯逛街同等重要,他們一個晚上花五十英鎊上館子泡酒吧,也花同樣的錢看一場表演、買下一本精裝書,甚至花更多的錢,做更多匪夷所思的事。
 
有道理嗎?在這個花費這麼高的城市,物質開銷已經狠狠地剝削人們的荷包,沒有道理再讓匱乏的心靈得不到滿足。起碼我確定,人們在酒吧裡交換的是生活的資訊和能量,而不只是無盡的酒精與風花雪月。
 
年輕一代總想著倫敦是獨立創作者的天堂,事實是,倫敦的獨立創作人太多了,管你是主流還是地下,許多的人物在我們還未出生的年代,已經先後闖下名堂。
 
許多外國人來到這邊試身手,為的是什麼不是重點,但是大家一致同意,倫敦有空間、舞台,和無盡的機會。不過我其實不贊成把倫敦編織成這麼一個神聖夢幻的地方,倫敦的前衛以文化打底,連暢談邊緣的獨立雜誌都有著不短的歷史淵源,也許我們很容易察覺這個城市有一半以上的人口和藝文活動相關,但矗立在這裡的,卻也是嚴苛的舞台。
 
  

周書毅與1875來到倫敦
 
周書毅是位編舞家,這幾年受到的矚目不小,被視為年輕一代為台灣舞蹈風景帶來嶄新面貌的編舞者之一。
 
第一次碰面,周書毅從巴黎過來,他的舞作〈1875.拉威爾和波麗露〉拿獎,受邀上演,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經理請他先過來場勘。碰面之前,聽說他去了紐約,也在巴黎駐村。
 
再次碰面,周書毅已經不是一個人,帶了其他台灣舞者和所有需要搬上台的家當,就是表演當晚了。
 
演出非常精彩,群眾著了迷地投入,舞長二十五分鐘,所有人的反應從不可置信地大笑到瞪眼愣住,再到屏息凝視而肅敬,結束時,布幕拉起,強力的探照光束從舞台兩側出現,全場情緒也隨之高昂,口哨、拍掌和尖叫聲不斷。
 
周書毅的表演,像一盞聚光燈,打在城市人的身上,城市人看他的表演,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影子。這支舞也許詼諧但卻嚴肅,衝突感加深了觀賞的興致韻味。
 
 
觀眾情緒的接招很有意思,我好像看到赤裸繽紛的眾生相。在城市生活,包袱特別多,情緒總是沒有辦法獲得解放,當有東西接觸及內心,就會爆發,周書毅不講故事,而是拿起城市人的包袱玩弄,他搬上台表演的,是生活的面具。
 
觀眾看表演,不是受到啓發,而是發現了共通性;那個笑,是訕笑自己,他把生活拉到舞台上,舞蹈透過身體的推演來溝通,和懂得樂理或是跟得上拍子沒有太大的關係。
 
這麼說好了,一批批觀光客來倫敦看音樂劇,是期待被精湛演技、嗓音和聲光感動;在城市裡生活的人們,則享受藝術家替他們研究生活的現象、為他們說出日子的體會。觀眾千千萬萬,〈1875.拉威爾和波麗露〉沒有劇情卻刺激每個人內心的神經波長,這也是他們看了噗哧而笑的原因。
 
 
創作與活著
 
問起周書毅創作的起點,得到“活在當下”這回答。他想:“人什麼時候會有活著的感覺?如果我現在沒有活著,我什麼都感受不到,而當我感受到的時候,那個活著的感覺變得很強烈。”
 
奔放流瀉的旋律裡,加進了舞者的聲音,他們群聚一起,乘坐雲霄飛車,慘叫和大笑齊發;轟一聲,有人摔倒在地再也不起,有人爬起再坐一回,想像的飛車搖顫,剩下的乘客繼續享受風馳電掣和隨時被拋進未知危險的快感。
 
他注視著我:“很簡單,活著可以是從感受情緒的喜怒哀樂出發,好像下了雲霄飛車,沒死就是活了。”
 
倫敦人看到,劇院海報上,周書毅的作品以來自東方台灣的姿態受到引介,又看到舞台上,舞者們身著復古花洋裝,還有一支傳統的工業風扇兀自旋轉;眼尖的他們也推測,滿地的綠色葉片靈感應該是來自編舞家碧娜鮑許(Pina Bausch)。
 
有位舞評笑自己,當她看著舞者們釋放喜怒哀樂各種情緒,不耐煩地以為這又是另一齣暗喻原子彈等歷史傷痕的“東方”舞劇,卻在一剎那間明白,那是一個玩笑。
 
介在之中,我才發現這支舞給了他們雙重享受,矛盾卻驚喜。矛盾的是西方的舞評和觀眾也許帶著既定的東方印象觀賞,才發現這支舞既不東也不西,而後驚喜地發現,自己的心臟似乎隨著表演的張力而跳動得更賣力。
 
面對觀眾的反應,周書毅說這邊的反應和在台灣演出時的反應是很像的,代表了這作品說出了某種共有的語言;又說,他有點意外英國的觀眾反應更瘋狂,在需要安靜的時候也適度的安靜,在沙德勒之井劇院,似乎他也感受到了倫敦舞台的力量。
 
創作慾望於他,來自於分享,“舞蹈是我生命可以依靠的事,透過它可以找到更多我跟這個世界與其他生命的連結與關係,生命需要付出,創作也是一種付出。”面對觀眾瘋狂的反應,“我還是開心,即使到最後他們覺得我要說的東西不是那麼好笑,但笑過再想事情,我覺得事情會變得很輕鬆。”
 
有幕,女舞者靜立舞台中,應付著其他舞者連番上前地對她尖吼怪叫,她沒有反應,只歪著頭對觀眾微笑。
 
他說這是一種樂觀的態度:“生命從無到有,對我來說是一個很辛苦的過程,但你不可能悲苦的面對它,好像她這樣子,承受他人的叫囂,人到最後都要像她一樣,用某種正面的態度去接受這些事情。”
 
 
 
走去一個地方看演出
 
周書毅年紀不到30,經驗卻不算少,從19歲開始編舞,並正式的加入售票演出,也曾在歐美表演和駐村。他說自己除了09年在國外駐村的十個月,之前從02年到08年沒有停過。
 
“也許週休一日也沒有,就是瘋狂的一直在進行所相信的這件事,有訪問就去,有演出就跳,有案子就寫,有舞編我也去,從沒想過這些累積會變成什麼,只知道自己進入了一個舞蹈的世界。”
 
他對環境的期待變得很高,“當你開始了解這個環境看待藝術和文化的方式原來沒有你的熱情那麼大的時候,那時候突然覺得很累很累。”面對失落感,他並不覺得自己可以說累,只是忍不住會猶疑,到底還要不要繼續創作。
 
談到環境,周書毅說:“當人對某件事情有強烈的認知感的時候,如果突然看到一個不對的事情,就會很亢奮,會很想要革命。”講到舞蹈,他又說:“常常我也會逃避,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創作,可是編了,就會發現熱情又來了;它跟愛有點像,總是說不要愛不要愛,可是當你有一天,又感受到你需要它的時候,哇,你就死在那邊了。”
 
這是他在國外充電時獲得的心態轉換。得奬於他,竟成了分享的觸媒,“以前我在演出前很緊張的,休息這一年,不敢說完全不緊張,但的確變得非常坦然,我的創作只是一個說法,拿到舞台上去和人分享,大家笑,我也笑,就不去想他們得到了什麼。”
 
兩個半小時的聊天,話題一度在旅行的意義上頭打轉,我們聊到,人離開熟悉的事物而進入陌生的環境,不管長短,都是一種轉換;也都同意,人需要這樣毀壞已經建立起的習慣,讓一些驚訝進來,爾後才能討論獲得能量這件事。
 
儘管訪談結束後他還有第二場演出,他已經同時在思考,回台灣以後,是否能結合劇場和野台這兩種舞台形式,讓觀眾藉著“走去一個地方看演出”這件事,離開生活的常軌;不用真的離開,卻能躍入一場小小的旅行。我不禁開始期待,這樣一場場旅行串聯起來的能量,會是星星之火,而成文化燎原。
 
 
 
 
註:2010年於倫敦演出的舞者為 / 林祐如、陳怡君 、許瑋玲、 張華瑋、吳翌綺、林柔雯、廖苡晴、林芫芯、邱詩恩、陳必勝、胡鑑、陳威宇。
 
 
 
2010年六月完成,2011年八月配合〈1875.拉威爾和波麗露〉在台灣做戶外巡演修改上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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