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和事實之間的距離 –––– 普立茲新聞攝影奬七十年大展

 

貧窮並不比富裕更超現實,穿著又髒又破衣服的男孩並不比盛裝參加舞會的公爵夫人或純淨的裸女更超現實,真正超現實的部分是照片本身所加諸的、所搭建的距離感.........攝影家對於形式固定的素材並不需要抱執一種譏諷的、自恃才智的態度,誠摯的、帶有敬意的幻想同樣管用——特別對那些最傳統式的題材。

–––– 《論攝影》[1]

 

 

新聞攝影是一門不算古老、卻相當經典的行業。它並不是一項自初始就獨立存在的體裁,其定義更隨著傳播媒體的發展而不斷地衍生、辨證;它的價值無法衡量,也從來沒有特權,不管攝影師是誰,每張照片一出版就毫無選擇地面對並接受世人的觀賞和評價。

自1942年開始頒發的普立茲新聞攝影奬,年復一年由哥倫比亞大學選出最值得注目的新聞攝影照片,可說是一份公開、受到認可的標準美國式影像歷史。不管主題是戰爭、小人物、政治人物、災難,一百多張渲染力極強的影像,責無旁貸地刺激我們對世界的可視度,建構並強化了每一個讓觀者驚歎的當下;儘管無可避免的,即時影像自始自終也背負着片面的資訊宿命而受到質疑,有關照片本身帶著「觀奇」和「欺瞞」的論辯也不斷挑戰着觀看者面對攝影的態度。

美國報業鉅子約瑟夫‧普立茲投入新聞界四十餘年,其所經營的《紐約世界報》曾經於十九世紀末風行一時,一日兩刊的發行頻率,創下數十萬的驚人銷量,這位匈牙利出生的美國出版界報人除了致力於媒體事業,生前也曾兩度捐款哥倫比亞大學,預備創立新聞學院,期望將新聞記者的訓練提升至學術性的專業層次。普立茲於1911年辭世,這份遺願在他過世一年後獲得實現,並於1917年,由哥倫比亞大學校長頒發第一個普立茲獎項。

普立茲獎項類目眾多,攝影項目雖然隔了25年之後才開始頒發,但由於該獎項的背景和權威性,這份得獎清單幾乎奠定了我們對新聞攝影的通泛認知。自1968年開始,普立茲新聞攝影獎細分為兩個獎項:突發新聞攝影獎(The Pulitzer Prize for Breaking News)以及特寫新聞奬(The Pulitzer Prize for Feature Photography),前者得獎作品以單一照片為主,後者則多是一系列的專題影像。

獲獎的攝影師可以是任何國籍,惟作品必須曾在美國報紙或周刊上發表過。自2000年於紐約舉行「普立茲新聞攝影獎作品展」首展之後,十餘年間陸續於美國境內巡迴展出。該展曾於韓國首爾舉辦,展出的作品當中有張攝於北韓平壤的照片,那是美國攝影師馬克思˙德斯福(Max Desfor)的作品,於1951年獲獎,他拍攝當年韓戰期間倉皇逃命的韓國人民,爭先恐後地攀爬在斷橋上、嘗試往南過河,畫面中的人們搖搖欲墜,有如熱鍋螻蟻一般,奮力竄爬,死生卻無法由己。

 

照片的普世價值和矛盾

今年這場展覽則巡迴至台灣,分別於一月和四月在台北、高雄兩地展出,以回顧展的方式一口氣將得獎作品按年份呈現。毫無疑問的,這是一批優秀的新聞攝影作品,包含許多早已舉世著名的影像文件,然而,若是未做好心理準備,一口氣觀賞這麼大批的影像可能會讓觀者心生疲倦或無力。

一方面這些充滿震撼力的照片鼓動著人性中共有的普世情感,關懷、憤怒、警惕、歡慶、驚慌、痛惜、緬懷、絕處逢生等等,直接而毫不保留,讓人不得不隨著影像畫面追逐著新聞事件的每一個現場,照片既是證據,也似乎成了一種打破隔閡的反動信念。然而,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新聞事件,因為獎項和展覽的關係,被共同擺放在一起,也形成另股奇異的力量,構築成一道與現實生活距離遙遠的高牆,特別是戰爭和動亂,一張照片就代表着一宗繁複的歷史事件,在交叉的事件裡遊走不僅帶來費力感,亦加深了無力改變的抑鬱和疏離,最終迷失在尋找影像的意義之中。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論攝影》一書當中提到:「以發掘它們之間新關係的方式來使老照片復權,已經成為一種重要的書籍出版工業……一張照片同時還可以形容為一段『引文』,它使一本攝影集看起來像一本『引文』構成的書。」普立茲新聞攝影獎所展出的照片,不管讓我們看見是槍林彈雨還是千鈞一髮,都的確只呈現出當下的一個斷裂片段,一處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細節,然而,這些照片的功用或者就如同「引文」,提示著開展於相機鏡頭之外、未曾被定格的事實和畫面。桑塔格認為一張照片的誘惑之處在於,它提供了一種「對於世界的不加選擇地接受」,也因此不能準確地敘述和真實世界的關係。有如啓示錄一般,她寫到:「生命並不是繞著重要的細節,打一下鎂光燈將它永遠固定下來,照片才是。」[2]

 

參展作品

在展覽當中,每一幅放大輸出的作品都搭配了文字描述,如同過往新聞照片旁的「圖說」一般,以輔佐閱讀,這些文字並不一定能夠解答觀看照片時所產生的種種疑問,但卻是觀者往後探查、追問時重要的線索,以下介紹幾張展出作品。

 

attack in kabul; 2012 pulitzer; Massoud Hossaini; Courtesy: Agence France-Presse

 

獲得2012年突發新聞攝影獎的得主是法新社(Agence France-Presse)攝影記者馬素德.侯賽尼(Massoud Hossaini)的作品,事件背景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當天是一個伊斯蘭教節日(2011 年12 月6 日),當地卻遭到一名自殺式炸彈客攻擊,據侯賽尼描述,當時強烈的震波將他撂倒在地,左手受了傷,在爆炸現場他看到一名12 歲小女孩塔蘭娜.阿卡巴利(Tarana Akbari),他拍下了她因恐懼而忍不住哭嚎尖叫的畫面。照片中她身穿一件鮮綠色洋裝,與周遭的血跡斑斑形成強烈的衝擊對比,她的腳邊則躺著她的弟弟修艾布(Shoaib),不幸罹難。侯賽尼出生於阿富汗,他認為人們看到這張照片,就會瞭解當地人民的處境,婦孺和平民百姓是這場沒有道理的戰爭的受害者。

 

 

Defending the Barricade; 2007 Pulitzer Prize; Oded Balilty; Courtesy: The Associated Press

 

同樣是突發新聞攝影獎,2007年得主美聯社攝影記者歐戴德‧貝勒提(Oded Balilty)拍下了以色列約旦河西岸阿莫納區(Amona)屯墾者與安全部隊爆發衝突的現場(2006年2月1日)。當時以色列最高法院駁回屯墾者的最後上訴,安全部隊試圖強制拆除9 棟建在巴勒斯坦人私有土地上的房屋。這項拆除行動是執行以色列總理歐默特(Ehud Olmert)決心清除西岸非法屯墾活動的一部分。而畫面中一人抵抗數十名警力的的年輕女性妮莉(Nili)原本站在後方,當她看見安全部隊抵達,便衝向路障。貝勒提取了一個非常好的角度拍下照片,一場近乎荒謬的對抗畫面在觀者面前上演。

 

 

Monrovia under Siege: 2004 Pulitzer Prize; Carolyn Cole; Courtesy: Los Angeles Times

 

此次應主辦單位之邀,來台開辦工作坊的戰地記者卡洛琳‧柯爾(Carolyn Cole)於2004 年贏得普立茲特寫新聞獎項,她在2003年6月時接到《洛杉磯時報》主編的派遣前往非洲賴比瑞亞首都蒙羅維亞(Monrovia)。當時的危機逐漸升高,主戰場位於橫跨蒙羅維亞市中心的兩座橋樑,叛軍在一邊,政府軍在另一邊。柯爾在蒙羅維亞市郊的「美國之聲」(Voice of America)難民營內,她發現蒂妮‧強森(Tehneh Johnson)。這名女孩住在那裡已超過一年時間,但因叛軍進逼,她也不再安全。畫面中蒂妮安然坐著,但她知道她得準備再次逃離敵軍,跟其他數百人一樣,開始步行走向城市中心,面對新的磨難。

為了逃離叛軍,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民眾從鄉下湧入首都,他們擠進無人居住的建築物,尋求避難所和安全。當叛軍攻抵城市的邊緣,親政府民兵為保護自己開火還擊,在街頭搜尋食物的難民們,反而受困在迫擊砲和子彈構成的交叉火網中,城市危機處處。「我不僅被光線的美麗,同時也被她眼中的恐懼所震懾。」柯爾帶著女性特有的觀察,表露拍下照片的感性心情,這系列照片也因為展露了戰事後方無辜受難民眾徬徨無依的樣貌而贏得獎項。

 

 

The Sailing of Old Glory: 1977 Pulitzer Prize; Stanley J. Forman, Boston Herald American; Courtesy: Stanley J. Forman

 

1977年新聞攝影獎的照片有個名字「遭玷污的美國國旗(THE SOILING OF OLD GLORY)」,當時美國政府頒訂一系列維護弱勢族群的法令,然而這系列法令並未徹底地改變社會中對有色人種的不平等結構,反倒引起了同為弱勢、貧窮者族群的其他白人和亞洲裔美國人的不平衡,並引發衝突,1976年4月6日,兩百位白人學生在波士頓市政府,抗議市府讓黑白學童同搭公車。

《波士頓美國前鋒報》攝影記者史坦利‧佛曼(Stanley Forman)前往現場,當天波士頓承包商協會的執行理事席爾多‧蘭斯馬克(Theodore Landsmark)正準備去市政府開會,抗議的白人學生然把他當成攻擊對象,其中一個學生發狂似地揮舞著一根掛著美國國旗的旗桿,對著他痛毆,佛曼拍到了星條旗張牙五爪的一面,諷刺地陳述美國當時種族之間深深的刻痕。

 

 

攝影與力量

從攝影師的角度來看,他們常常涉入事件的最中心,目睹一切變化的發生,現場強大的能量攫取住他們的目光,激發出按下快門的決定性瞬間,他們在旁觀者和參與者的角色之間擺盪,耽溺在各種激動的心情之中,他們明白自身賦予的、將影像帶給世人的英雄般使命,卻也永遠落入該如何觀看並取景的自我挑戰、質疑之中。

時至今日,這世上或許再也沒有無法被拍攝下來的主題和人事物,但影像本身帶有的強大渲染力和矛盾性卻是觀者、攝影者都必須一再反覆考慮的議題;特別是身處科技時代的我們,更加面對網路強大的影像轉載力量。普立茲新聞攝影奬的得獎作品固然打開了過往,卻並未真正教會人們引以為鑒,甚至看清這個世界。如何審慎地閱讀影像、甚至如何框取、散播影像,都將會是當代人最重要的課題。

 

 
 
 
 
兩岸傳媒 Medialogie vol.02  January/2013
 
 



[1] 原文出自《論攝影》,蘇珊˙桑塔格著,黃翰荻譯(P.69)

[2]原文出自《論攝影》,蘇珊˙桑塔格著,黃翰荻譯(P.83, P.9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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