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 Hamilton at the Serpentine Gallery

Unorthodox Rendition 非正統罪犯  © Richard Hamilton  
Modern Moral Matters

倫敦市中心西邊的蛇形藝廊(Serpenting Gallery),座落於肯辛頓花園一角,一層樓平房式的白色磚瓦構成了展覽空間,建館以來,受邀展出的重量級當代藝術家不勝枚舉,是倫敦最受藝術愛好者偏愛的幾間藝廊之一。適逢四十週年紀念,蛇形藝廊推出“理查˙漢彌爾敦:攸關現代道德”(Richard Hamilton:Modern Moral Matters) 展,為此藝術家暨1992年以來,再次於倫敦舉辦的個人大型回顧展。

從展覽名稱來看,似乎是提到了道德問題,但客觀的說,作品內容和形而上的議題探索並沒有太大的連結關係,反而是藉著漢彌爾敦的雙眼和製作,為觀者劈開了一條蹊徑,一條跳躍歷史年代、超越媒體和政治權力的時光隧道。漢彌爾敦今年已八十八歲,衛報記者描述他的白髮和高額有如先知亞伯拉罕的長相。自六〇年代開始,不停歇的創作,儘管他並不特別在意自己在藝術史上的貢獻,一般仍認為他當之“普普藝術之父”的稱號而無愧。漢彌爾敦被多數人稱之為大師,他的來歷一時之間難以簡單幾句描述帶過,不過關於他在普普藝術的始祖地位,可從展場裡多數作品以事件照片為基底的繪畫創作窺見端倪。

社會性的議題和人物一直是他拿來反覆利用的創作核心,包括英國首相布萊爾(Tony Blair)、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愛爾蘭共和軍囚犯、英國傘兵、滾石合唱團主唱米克傑格(Mick Jagger)和漢彌爾敦六〇年代時期的藝術經理人羅伯費雪(Robert Fraser)…等等。

展場裡最早期的作品可追溯到1964年,是漢彌爾敦對當時英國工黨領袖休˙蓋茨克(Hugh Gaitskell)所做的嘲弄描繪,蓋茨克拒絕支持裁減核子武器的政策,漢彌爾敦為此感到憤怒,他以這位政治人物的一張黑白照為原型,覆上油彩和拼貼,為他戴上了一副有如歌劇魅影般的奇詭面具,作品就名為( Portrait of Hugh Gaitskell as a Famous Monster of Filmland)。

數十年後,漢彌爾敦回頭看這幅作品,他回想,當這幅畫完成時,他並不覺得有多好,不過現在看起來倒也還可以。這件在當時相當激進的作品,到了今日已無須為它的政治激烈性做評價,反倒可以視為漢彌爾敦創作的起頭:他以藝術家的身分,將自己受到社會事件刺激所引發的靈感轉換成作品。他當時只有二十五歲,正值青春,他說:「我的妻子那時也狂熱地參加反核遊行,做這個作品也有一部份的原因是為了支持她的想法。」

漢彌爾敦笑說經過五十年,許多人才明白他一直以來做的都是些嚴肅的創作。展場裡另一件他去年才完成的新作(Unorthodox Rendition),也有類似的出發點和創作手法,畫作人物是莫迪凯・瓦努努(Mordechai Vanunu),前以色列核彈專家,他在1985年對英國泰晤士報洩露了以色列祕密發展核武的內幕,因而在羅馬被以色列國家安全局綁架,並被控告間諜和叛國等罪,而後他遭遇了十八年的監禁和不人道待遇,其中包含了長達十一年的個人監禁,至今他雖已獲釋放,但仍被限制離開耶路撒冷,也被禁止與外國友人碰面。

畫作上顯現的正是當時綁架事件發生的場景,瓦努努在車內無法與外界溝通,因而在手掌上寫下訊息「瓦努努在羅馬遭到綁架」(Vanunu M was hijacked in Rome ITL 30.09.86, 21:00),嘗試向外界傳遞訊息;漢彌爾敦截取了電視畫面,將之放大印在油畫帆布上,而後以油彩重新上色,他模糊了車窗外的景色,畫面集中在瓦努努的臉和手掌,也褪除了電視機的框架,帶領觀者「直擊」現場; 因為油畫造成的模糊效果,他的臉消逝車窗玻璃後,也暗示了他即將面臨的十八年監禁。

去年瓦努努受到諾貝爾和平奬提名,他卻在寫信給大會要求將自己的名字移除,因為以色列現任總統希蒙˙ 佩雷斯( Shimon Peres )曾獲此獎,而他在信裡聲稱自己並不願意在任何事件上和他有連結,因為佩雷斯是當年綁架案和以色列原子彈發展的幕後最高指導,他在信末結尾說:「我所需要的是自由,只有自由。」

畫作裡,車窗外樹影搖曳的投影在瓦努努的額頭上圍繞,國外許多藝評為此動容,那些環繞額頭的枝葉,在他們的眼裡,有如古希臘羅馬時代,象徵智慧和勝利的榮耀月桂冠。漢彌爾敦不是政治家也不是社會主義分子,他所做的,只是以他的藝術表達他對社會的檢視和態度。

漢彌爾敦在展覽畫冊裡寫到:「自希臘時代以來,人們似乎理所當然的認為,一幅畫所能承載的內容,即是呈現在畫布上的所有視覺元素。」身為馬歇爾 ˙ 杜尚的追隨者和好友,他和同時期的許多藝術家一起,率先打破了這既定的藩籬,他的作品藴涵的事件背景和義含深遠,觀者需要和他一樣同時關注社會和媒體,才能藉著重複交叉的閱讀當中,拾起一再被大眾消費和經歷的文化。

展場中還有另一系列九件作品以米克傑格和羅伯費雪為主角,提名為(Swingeing London 67),文章前半部提過,二者分別是滾石合唱團主唱和漢彌爾敦過去的藝術經理人。一樣從一張六〇年代的新聞照片開始,事件的來由是二人因為持有毒品大麻而被捕,兩人被銬上手銬並抬手遮住面容,漢彌爾敦運用各式各樣了媒材手法重現,包括鐫印、油畫、雕版、噴漆、數位、製版印刷…等等方式,其中一張甚至裝上了手銬,展場裡亦展出當時的剪報新聞。

他的創作,從藝術角度挑戰了我們對社會觀感的通俗認知,看著畫作,不管是黑白還是彩色,這些重置再現的圖像卻要比原始照片還更能夠使人聯想起那個事件,更甚者,那個狂飆的時代;再現一詞在漢彌爾敦的創作玩弄下,有了層出不窮的變化,而這些介於照片和畫作之間、塊狀鮮明的圖像,也提示了漢彌爾敦對後來在英美風起雲湧的普普藝術的影響。
不過漢彌爾敦並不只有創作平面作品,他幾乎是無法被定義的,展場的正中間隔出了一個狹小低矮空間名為「診療室」(Treatment room),裡面陳設活脫脫就是一間手術房,單色的床單和牆壁和金屬製的床架迎面給人一股壓迫感,單人床的正上方懸吊著一台電視,無聲地播送柴契爾夫人的演說,內容什麼不重要,他想要表達的是大眾面對她施政時的無奈,有如無法動彈的手術台病人一樣,再一次,漢彌爾敦讓什麼都不說的影像擁有了比純敘述的文本更強大的力量。

漢彌爾敦的作品非常多,這回出現在蛇形藝廊裡的作品,經過策展人刻意的篩選,大多政治性強烈,也符合展覽名稱,觀者可以看見硬骨頭的他,展現強硬的政治性觀點,同時也感受到他質問大眾媒體一再操弄影像真實的權力。

對台灣的觀者來說,我們離漢彌爾敦所存在的西方社會脈絡和觀點離得較遠,需要閱讀多一點的事件背景才能夠進入他的創作核心,不過這對欣賞他的創作並不造成阻礙,許多西方觀者一樣也需要其他的文本輔助,來了解漢彌爾敦所自稱,創作時的­­­「憤怒」所謂何來,這是在普普藝術的脈絡下,專屬他的作品內涵。

藝術家 May/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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