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術:構築於詭秘和安全感之間的灰色潮間帶

Installation image, The Uncanny Adeline de Monseignat and Berndnaut Smilde, Ronchini Gallery, photo Susanne Hakuba (9)

 

詭秘(uncanny),在中文詞彙裡,似乎常常被拿來做為替代詞,用以形容各種難以具體說明的狀態,用途甚廣,相近詞可能還有詭譎、怪誕,或作神祕、離奇等。在當代藝術的領域當中,也時常運用「奇詭」來描述某件作品帶給觀者的震撼質地;然而,若是作為西文「uncanny」的翻譯,以上詞彙仍然顯得支離破碎,不確知這份抽象的感受從何而來。

人們對於超越自身知識、智性能夠理解範圍的事物,通常做危言聳聽、怪力亂神或是操作幻術之解,彷彿切割出一條正常和不正常之間的界線,就能夠確保自身的正確和獨立性,而不被操控。也許是為了能夠舒適地待在安全區間,或許也可能是為了掩飾愚昧。然而,不能否認的,我們所做的一切常常只是徒勞,幻影術如煙如幕,難以屏蔽,常常在錯愕之中,發現介在詭秘和安全感之間,還有好大一方的灰色潮間帶,而自己正置身其上。

心理學家佛洛依德(Sigmund Fred)透過他著作於1919年的知名論述文本〈詭秘〉(The Uncanny),抽絲剝繭地對此進行拆解,提示詭秘是一份掩埋於未知事物之中的莫名恐懼感,而這份恐懼經驗,並非來自於全然的未知,反而是奠基在平日所熟悉事物的變形,這份變形打開了人們心中的疑竇,長久以來熟悉的場域變得陌生,異樣感帶來了遲疑和恐懼。佛洛依德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為詭秘提供了一份參考路徑:「熟悉」和「未知」竟是彼此抵抗卻又相連的孿生兄弟,也啓迪了往後藝術創作在真實和超越真實之間,尋覓意義的種種過程。

 

 

建構「詭秘」

倫敦市中心Ronchini 畫廊近日推出展覽「詭秘」(The Uncanny),即是由佛洛依德此篇文章概念出發,展出兩位近來受到相當矚目的年輕藝術家愛德琳˙蒙西納(Adeline de Monseignat)與貝恩納˙舒密德(Berndnaut Smilde)作品。兩位藝術家分別透過裝置物件和攝影,探究詭秘可能擁有的實際具體樣貌。展出作品在視覺上非常吸睛,即使摸不著頭緒,卻讓人忍不住帶著一點輕微地讚嘆或敬畏,反覆前後端詳。

來自摩納哥的蒙西納,年僅25歲,卻宛如佛洛依德最忠實的信徒,從大量的精神分析文件、小說當中匯取創作靈感,將文字建構起的詭祕情調轉譯成物件;反向來說,觀者也似乎能夠藉著她的作品,以嶄新的藝術文本重新回頭體驗佛洛依德的理論。她的<毛茸茸眼球>(Hairy Eye Ball:簡稱HEB)系列將古董動物皮草塞進水工吹製的透明玻璃球當中,蓬鬆的皮草禁錮在光滑堅硬的玻璃球當中,二者的質地造成強烈的反差,依據策展人詹姆士˙普特曼(James Putman)描述,「這奇怪的表面紋理,使人渴望撫觸卻無法達成願望,又讓人直接聯想到『幽閉恐懼』,不知道該說它吸引人還是讓人排斥。」

看上去像是個活體物一樣,蒙西納稱呼自己的創作是介於雕塑和生物之間的「塑生物」,蒙西納定義自己的創作物是生物(creatures) 加 雕塑(sculptures) 的塑生物(creaptures),對於筆者來說,這個造字也令人引發異樣(creepy)的聯想。蒙西納在2011年創作出第一批HEB系列,成品為一顆大的母體玻璃球<蘿莉塔>(Loleta)以及數顆如蛋形大小的版本,安放在高低起伏的丘陵狀沙堆上,她甚至秘密地在母體當中安放了一具機械馬達,創造出類似呼吸的低沈嗡嗡聲響,使得這顆玻璃球像極了某種沈睡中的科幻或史前生物,讓人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彷彿只要稍一驚動,就要甦醒過來。

儀式性操作是蒙西納的創作核心,她逐步地添加作品當中詭秘的元素,幾乎是帶著心機地佈局,憑藉著佛洛依德分析「最奇詭的情境來自於人們無法確定眼前的是物件、活物,還是一個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無機體,又或是一具即將被召喚出生命意識的超自然生物。」她設局達成那樣的情境,藉著替作品取名以賦予專屬的個人特質(早期富家仕女會在衣物上繡上名字或姓氏縮寫,Loleta之名即由古董皮草上的繡字而來)、安裝機械裝置以模擬生命跡象,然後靜悄悄地等待觀者看見詭異生物會有的種種反應。

同樣的,另外一位藝術家舒密德也是藉由大量的操作控制,達成觀者眼中幾乎不可置信的幻化現象。這位荷蘭籍的藝術家帶著專屬於這個國家讓人絕倒的幽默感(或者說荒謬笑點),創作出存在於各式各樣室內空間的雲朵,這雲朵不僅形態優美、顏色白皙,雲背後似乎還透著懾人的太陽光,不折不扣就是「一朵」雲,還是卡通、童書裡會出現的那一種,他說:「有些事情你就是渴望知道有沒有可能實現,而我曾經想像,走進一間美術館,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空白的牆面,以及一朵漂浮於房間裡頭的積雨雲。」

舒密德的靈感文本來自於荷蘭傳統海景油畫,過往留存的印象中,他曾在那類風景圖裡感受到畫面中雲朵漫天竄移的巨大力量感,促使他想在真實的空間中將其創作出來。舒密德使用了一台煙霧機,並精心控制空間整體的濕度、溫度數值,使得畫面中那朵巨大的雲朵得以成形,並且能夠在消散之前,持續足夠久的時間好讓舒密德拍下照片。

舒密德表示,這並不是什麼高科技操作。他也不像蒙西納一樣想要測試觀者忍受詭秘的能耐,他所在意的,是創造出那即使短暫、卻保證獨一無二的幾秒鐘,以精心獵取角度的照片佐證。也因此,他選擇以平面影像呈現空間裡的雲,而不是運作一場公眾表演,如同觀者看著照片讚嘆,並升起敬畏之心的同時,那幾秒鐘早已煙消雲散,掌握權操之於藝術家之手。

 Installation image, The Uncanny Adeline de Monseignat and Berndnaut Smilde, Ronchini Gallery, photo Susanne Hakuba (15)

 

詭秘的美學(aesthetics )意涵

談舒密德的作品,首先不談詭秘,而是談傳統藝術裡,比較廣泛被討論的「美」。他將作品取名為「Nimbus」,除了有「雨雲」之意,也還作「光暈」之解;從中推敲意涵,可以察覺到他將作品當中的崇高性抽取出來,刻意創造出一股奇蹟般的壯闊氛圍,宛如在現實生活中遇見了夢的場景,進而迷幻觀者的視野;身為觀者,除了見證之外,只能選擇臣服。

在縝密的安排之下,畫面中的每朵雲背後都有一柱強光投射,看上去有如鑲着一縷銀邊;也正因為如此,雲朵的身份似乎才被確立,當它出現在各種充滿戲劇張力的室內空間裡的時候,我們能夠毫不猶豫地指認出來。就算事後察覺這不過是一台機器的效果,也不能夠否認作品本身所持有、散發的神祕氣質。

相當吊詭地,這一份詭祕的氣氛,就在如此不真實的場景設定之下,藉由認出了「真正的雲」而成功建立起來。我們有幸身為「見證者」,似乎就與藝術家共享了秘密的、宗教性的那一刻。一如攝影家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的經典作品「海景」(Seascape)系列,他拍遍了世界各地的大海景緻,並一反常規的將大海與天空的分隔線置於畫面的正中央,形成了獨特且帶有濃濃哲學意味的構圖,他的海景系列不僅僅只是反射攝影家所見,而是一份超越時間、地理概念,人們共同擁有的海景記憶。

在表現手法上,攝影的媒介性質也幫了很大的忙,攝影有強烈的記錄性質,相紙的輸出,加深了一般「眼見為憑」的認定感,當一張攝影照片以平面紙品的方式出現,就宣示著這是一份曾經存在過的文件記錄,所有關於影像會謊飾真實等等的文化論辯在此時完全退居幕後,拍照在舒密德的作品裡成為一個手段,回歸到最原始的記錄功能,以博取觀者對作品的認同。

假若舒密德所扮演的角色,是以充滿靈氣的方式,讓詭秘位居於神性的位置,蒙西納的角色,或許可以形容為一介搗亂者,製造作品與觀者之間不穩定的噪亂紛流。她並不確定觀者對於詭秘有著什麼樣的期待(或者根本無從期待),也不知道觀者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她只能有意識地為她作品中的角色和觀者牽起相連的臍帶。

所以觀者可以看到,她有意識地披露出種種訊息,好比說此次展場中的大玻璃球因為其他小型版本的HEB已被藏家收購而重新命名為<寂寞蘿莉塔>,並且將「她」安放在一張醫院的病床上,藉以指射出生、死亡、生命等等象徵性的議題。另外,散布於其他角落的,則是蒙西納在HEB之後的新作<母親的孩提狀態>(mother in child),不僅陪伴著<寂寞蘿莉塔>,也暗示著先有了母體,再回頭檢視母體年幼時的狀態。

其外形為橢圓形的玻璃球,好像嬰孩一樣包著布巾,被安放於藝術家撿拾回來的古舊椅子之上,一共四款,同樣也是以人名稱呼。例如其中一尊「Netty」即是以藝術家的親生母親之名加以命名,並且依照她出生時的身長與體重來打造Netty的規格。蒙西納甚至表示:「如此一來,我就能和母親的角色對換,將我母親像嬰兒一樣抱在懷裡。」

蒙西納的作品徘徊在生與死之間,挑戰生命的各種形貌,甚至藉由作品玩弄了輪迴的概念,無非是千方百計地刺激,希望觀者會因此打個哆嗦。然而,蒙西納事實上無法事先得知,也無力去操控觀者的感受,她表示自己的作品曾經在 2012年贏得藝術獎項Catlin Art Prize的公眾票選獎,而且特別讓她驚喜的是,她的作品同時贏得了「喜歡」和「厭惡」兩種極端的評價,因為這代表著她的作品成功地撥動了人們潛藏於心底的憂患或疑慮,而那正是構成佛洛依德學派「詭祕論」的重要生成結構。

 

 Installation image, The Uncanny Adeline de Monseignat and Berndnaut Smilde, Ronchini Gallery, photo Susanne Hakuba (22)

詭秘與現實解放

在「詭秘」展中,蒙西納和舒密德這兩位藝術家分別運用他們的天賦巧思,建構出一份人們從未經歷過的情境,站在佛洛依德的學說架構之上,將一些細小尋常的事物轉變為奇觀。

如同2011年法國里昂雙年展,以「一種可怖的美正在誕生」(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做為題旨,策展人維多利亞˙諾宏(Victoria Noorthoorn)在論述當中提到[1]:「想像力是知識的主要媒介,我們在這分享王爾德的著名警句:『藝術家的功能是發明,而不是編年史;文學中至高無上的樂趣在於實現不存在的東西,而我所想要辯證的一切正徜徉在藝術之中。』這正說明了藝術需要與現實保持距離,不但為了成就這一份人造結構,也為了能夠雄辯滔滔地,說明現實的複雜性。」

回過頭,一一檢視世俗生活中暗藏的詭異幻象。詭秘,不只是一場來自藝術家無中生有的幻術操控,也是解放過後、與現實並存並立的平行世界,暗流洶湧地,充滿藝術家期待與真實世界交相互動的無窮慾望。

 

 

 

Installation image, The Uncanny Adeline de Monseignat and Berndnaut Smilde, Ronchini Gallery, photo Susanne Hakuba (18) 

 

 

藝術收藏+設計 66期  <3月專輯:幻影戲> March/2013 




[1] 策展人維多利亞˙諾宏(Victoria Noorthoorn)的論述以創新的宣言式體例寫成。本文引述的是第一點,原文如下:Imagination is the primary medium of knowledge. We share each of Oscar Wilde's famous epigrams: The function of the artist is to invent, not to chronicleThe supreme pleasure in literature is to realise the non-existent, and what I am pleading for is Lying in art. This is to say, art requires a distance from the real in order to exist as such – as artificial construction – in order to address eloquently the complexity of the r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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