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櫓訪談

Xiaolu at London Fields



時值夏末,倫敦的氣溫已帶有一絲涼意,我等待著郭小櫓,她結束了與編輯的會晤,與我約在出版社大樓裡的咖啡廳碰面。

隨手遞過來新書“Lovers in the Age of Indifference“(譯名暫定:在冷漠年代裡的愛人們)的封面打樣,郭小櫓中英夾雜的與我寒暄、同時扭頭與其他人道別,拉開椅子她尚未坐定,手機便嗶嗶輕響,等著她回覆簡訊的時候,我拿起新書封面翻看,想起上回與她邂逅,在一場私人朗讀會上,小櫓與她的朋友為在場眾人讀書,那時她剛在英國發行了科幻小說“UFO in her eyes”,這回不過四個月光景,又一本新作在醞釀中。

在西方文學界,小櫓的作品要屬《戀人版中英詞典》受到最多討論, 這本小說架構在碎片般不完整的英文筆法上,描述遠渡重洋的中國鄉下女孩Z,在異地丟失了熟悉的語言和安全感,他鄉的生活經驗毫不留情的衝撞着已知和未知,她藉著一本中英對照的簡明字典,零星破碎地學習單語字詞,Z摸索着辭彙和生活,直率地揮灑情感,讀者跟著她逐漸精進連貫的表達方式,深刻地檢視一段段成長故事裡細微的心路歷程。

《戀人版中英詞典》原名“A Concise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 for Lovers”,全書以英文寫成,2007年在英國出版時,獲得柑橘小說獎的最終提名(Orange Prize for Fiction),此獎專為女性創作人設立,小櫓的作品也因此受到矚目。

這本關於文化異國反省的文學創作,高明處在故事本身既真實又虛幻,情節雖然極度的私人,有如偷窺一位單純女孩的日記,閱讀感受卻深刻而直擊人心,小說末尾處,看似天真又不明世事的主角Z牙一咬為自己的人生做了選擇,究竟是出於無奈還是了然,小櫓並不在結尾下定論,只讓讀者細細斟酌。

隔年此本小說在台灣出版,採中英對照的方式呈現,小櫓態度明確的說:“我自己是拒絕被翻譯成中文的,一定得閱讀英文才能體驗書中的結構脈絡和轉變。”這個月在中國出版的譯本也採取相同的做法,她特別喜歡這樣子的呈現方式,因為“語言”是此本小說中的核心元素,而中英對照版本的書頁特別厚,不論在外型還是排版上都有字典的味道,裡外呼應了書中主角Z時時對照字典來破解迷惘的情節設定。

這是本帶有實驗性質的小說,小櫓特意設定的的第一人稱敘事方式使她的文字加深了畫面感,時間軸的變化也從語言層次的轉變得到清晰的印證;西方媒體看著小櫓的背景,總是免不了要問上一句:“這本有關字典的小說是否就是你的自傳故事?“

類似的問題,往往讓她覺得既貧乏又不耐,她完全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寫自傳教授人生經驗的名人作家,她只用純粹的眼光來觀察,書寫尋常日子裡頭的歡快和寂寞;我向她提到了伊朗籍女導演瑪嘉莎塔碧(Marjane Satrapi)的半自傳式電影《茉莉人生》(英譯:Persepolis),她點頭同意:“我和她都是自傳式的創作者,自己的故事不過是素材,我拿它來說一個時代、一些情感,那樣才是創作。”

“很多讀者看了書寫信給我,有些從德國,也些從澳洲,說他們從這個中國女孩子Z身上得到很多感觸,”她指指桌上明年要出版的新書封面打樣,“剛剛在樓上開會,我的出版人也對我說,她在校稿時讀哭了。”小櫓沒有想過,出版人對早已讀了一遍又一遍的稿子還有這樣強烈的情緒波動, 她語氣很輕:“這對我來說是挺有感受的。”

《戀人版中英詞典》裡來自鄉下的中國女孩和大她二十歲的英國雕塑家談了場戀愛,她運用兩人之間語言、年紀、性向、人生信仰、成長背景的種種差異,描寫愛情裡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隔閡感;小櫓的讀者可能不懂得中文,甚至也許不了解中國,但不同性格和國籍的人卻會因為擁有和Z相似的移民經驗帶來的文化衝擊,而在她作品裡的人物肖像得到共鳴。

小櫓說她不管寫作也好、出版小說也好,從不期待讀者的反應,她真誠的認為:“在這個年代,能感動讀者不容易,現代人不讀詩,連讀小說都很少。”雖然她還是持續書寫和出版作品。“人們只讀實際的書,關於旅行、作菜那些;若是讀虛構小說,也只讀五○和六○年代的經典。”她拿自己為例,她平日的閱讀書單只截止到七○年代,八○之後的東西,她說:“真的沒有時間讀。 ”

她也反省自己,娓娓描述她在作家這個角色裡的身分狀態:“作為現代作家挺困難的,如何不迎合現代商業性的東西,保持純粹性,但同時也希望、也渴求被現代的讀者閱讀,這真的不容易。”

十八歲離開家,小櫓進入北京電影學院,在北京待了十年,寫過小說、電影評論、劇本,也曾在大學裡教課,然後她拿了一筆奬學金,出走到倫敦拍電影,幾年下來,累積的幾部電影作品陸續出現在歐洲各大影展。

問她當初究竟是什麼原因要離開中國,離開已經拓展開的人生,她想都沒想就直接回答:“沒有原因啊,特別典型的,就是離家出走。”

“當時我在北京的生活和事業雖然穩定,但覺得已經做了我能做的,我不可能重新建立一個完全新的生活。“她又說:“如果不出去,我只能隨波逐流的,讓我的生活決定我,而不是我決定我的生活。”

旅居英國期間,她還到法國待了一年,紀錄片《嵌入肉體的城市》(The Concrete Revolution)贏得了巴黎國際人權電影節獎;2006年《今天的魚怎麼樣?》( How Is Your Fish Today)亦是歐洲影展常客;最新作品《她,一個中國人》(She, A Chinese)則有點小說《戀人版中英詞典》的影子,入圍瑞士瑞士洛迦諾電影節競賽片。

預計明年初在英國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在冷漠年代裡的愛人們”,是小櫓十多年來短篇作品的集結,她說:“這本書有我主觀的看法談論愛情、性、男女關係,也有我客觀的審視一個社會裡,愛人之間深刻的隔閡感。”小櫓十年前在中國出版的小說《芬芳的37°2》,也重新翻譯和潤稿,以“20 Fragments of a Ravenous Youth”的書名在歐洲各國出版,即將在台灣出版的版本則訂名為《青春飢不擇食》。

採訪她的時候人在倫敦,不過幾天前才剛從巴黎回來,她還說:“有時候我會在德國,不過每三四個月我總會回北京拍片,所以,我不說我住在哪裡。”

小櫓形容自己像是波西米亞式的藝術家,就跟大多數七○年代之後的藝術家一樣過生活,“最主要的是說,你不要完全的孤立你自己,要永遠的回去你的文化”,她筆下的人物大多來自中國農村,卻常常擁有最真實和深刻的情感,“但也要保持距離感,這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挺重要。”正因為如此,她的作品既入世又抽離,要人玩味再三。

在全球性的社會,她執著地認為故土感並不重要,也從來不願意作一個傳統的作家或是導演,“生活藝術最重要的就是在流動中,文化和生活經驗的變化,總會帶來新的藝術經驗“,她相信有交流,人才會有存在感。

小櫓的成就在東西方世界裡都占有一席之地,但她還是憤慨,在完全商業化的社會,一個人的才華和見解,是被商業力量所衡量、檢視的;她說她不願意生活在商業社會裡,也不想要凡事先決定人生的地圖:“那就是說,我會永遠往前走,即使我是孤獨的。 ”

擁有文化上的獨立性,和思維上的原創,是她確認存在感的方式:”我可能會寫特別奇怪的小說,或是拍全是界只有兩千人看過的電影。 那樣對我來說,更有誘惑力,更性感,是我腦中的世界。”她說前衛是個奇怪的詞,不過她的確想一直生活在那種知識份子的生活形態裡頭。

小櫓的深刻是藏在細節裡的,身為一個年輕、有力量的女性,她的出現往往讓西方媒體驚訝,可是她從不在意;她的寫作來自回憶和觀察,充滿累積和醞釀許久的爆發,同時她來去各方,機智的回應社會,卻依然細膩柔軟的遊走筆下世界。

FT睿雜誌 Oct/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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